如今这世道,大明是个烂摊子。
李自成是个草台班子。
而张献忠,就是个戏班子了。
满清不论,那是狼崽子。
李自成在今年正月,襄阳称新顺王。
五月,张献忠就在武昌称帝,称大西皇帝,年号大顺。
张献忠跟李自成不仅有仇,而且是血仇。
两人同为明末农民军领袖,早期曾并肩作战,但后来因争夺地盘、资源、话语权,矛盾日益激化。
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在陕西潼关大败,几乎全军覆没,逃往商洛山中。
张献忠则在谷城受招安,两人分道扬镳。
之后李自成重新崛起,势力远超张献忠。
当时李自成攻占襄阳,自称“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成为天下农民军公认的盟主。
派人前往湖广,召张献忠前来会盟,说白了,就是要张献忠承认他的老大地位,听从调遣。
张献忠此时已拥兵数十万,自然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接到李自成的“召令”后,不仅不赴约,还辱骂来使,甚至将来使斩首示众。
李自成大怒,两人彻底翻脸。
此后,李自成在北方、张献忠在南方,各自称王称帝,互不往来,甚至暗中拆台。
李自成攻打襄阳,襄阳守将左良玉不战而逃。
占领襄阳后,张献忠也派兵前来争夺。
两军在襄阳附近发生小规模交战,互有伤亡。
虽然双方都没有全力出击,但也是撕破脸了。
魏国公夫人自然不知道这些详细情况,徐弘基作为南京第一勋贵,自然对两人过往很是了解。
简单给夫人讲述一番后说道:“张献忠巴不得给李自成添堵,如果陕西要是被李自成吞了,张献忠估计比朝廷更难受。”
“如今朝廷要给孙传庭运粮,不让李自成占陕西,张献忠求之不得。”
“不过以此人小人行径,这运送的粮食,肯定要收取不少过路费。”
夫人听完,说道:“老爷这么一说,太子给的三十银一石,过了左良玉,张献忠的地盘,还要雇佣护卫,算下来,好像也不是很多。”
徐弘基笑着摇头道:“夫人呀,是不懂买卖的行当,哪怕是折损过半,那也是十五两一石,更别说还有赏赐的功夫官籍。”
“糙米不过二三两银,利润一石足足有十余两。万石便是万两足利。”
“运到陕西,就能到朝廷领钱领赏,当今世道,这等买卖,哪里有?”
“还有那张献忠,本身是个绝户,膝下无字无女,唯有四个养子。”
“绝户哪敢立什么太子,难道他想跟....”
说到这里,徐弘基面色一肃,就停下了。
张献忠今年三十七岁,早年颠肺流离,暗伤过多,导致丧失了生育能力,无字无女,全都收养。
如今大西政权,便是四个养子,类似于藩王。
而张献忠不敢立太子,自然是怕被夺权。
在四养子各掌兵权的格局下,任何一个人被立为太子,都意味着他获得了合法继承权和监国权,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朝政、拉拢大臣、培植亲信。
张献忠活着的时候,太子就会形成自己的势力圈,甚至可能发动政变,提前送老子上路。
前车之鉴,就是如今大明太子了。
把皇帝老子给软禁了,这还是亲生的。
张献忠哪里敢立太子,反正没血脉了,等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徐弘基自然不敢说这些的,哪怕是在府内。
跳过张献忠绝户的事情不说,徐弘基解释道:“张献忠麾下,有大量的降将,这些人打仗马马虎虎,吃空饷喝兵血敛财是熟门熟路。”
“各地商帮联合起来,把他们喂饱不是什么难事,哪怕张献忠不因为李自成的关系,想要阻拦,这些下边的人可不会同意。”
“一群见钱眼开之辈,张献忠本人贪财,底下养子、将领个个私下捞钱,朝廷运粮的消息传过去,怕是都不用登门打点,自有军中心腹主动托人牵线议价。”
“每石分出两三两银子孝敬上下,关卡畅通无阻,甚至还能派小股兵马护送一段,免得被沿途流寇山匪截劫。”
“张献忠总不能把麾下一众手握兵权的养子、大将尽数得罪。”
“是以看似世道混乱,这次运粮,反而是眼下少有的稳赚营生。”
说完这事,徐弘基问道:“夫人昨日去宫内,皇后那边,可是有了说法?”
太子联姻之事,东林党那边不肯提选妃,但徐弘基可不会罢休。
随着时间推移,这份念头更加强烈了。
但徐弘基却不敢去直接找太子,说当初太子派人许诺过。
这等事,一旦到太子那边,惹恼是一方面,最怕是太子断了这门心思。
毕竟如今局势已然不同,钱财势力,太子已完全不需要魏国公了。
徐弘基也明白,当初南迁时,太子派人来联络,更多是为一份保障,当时太子自己对南迁也很没底,所以才会想到自己这魏国公。
只是或许连太子自己都没想到,南迁后,会如此顺利,导致势力空前膨胀,以至于魏国公府跟不上节奏了。
关键这联姻之事,是太子私下派人,根本没摆在明面上。
以至于太子毁诺,都不需要承担什么名声问题。
夫人听到这话,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皇后那边说了,太子确实是到了娶妻的年纪,我把令仪的画像也带去了,皇后很是满意,说不日就会跟太子提起此事。”
徐弘基不喜反惊:“你怎么能跟皇后说起此事,难道忘了皇家祖制?”
太子的婚姻是国家大事,绝不是皇帝、皇后或太后能私下许诺的。任何后妃的产生,都必须经过一套公开、透明、由多部门联合执行的筛选流程。
当太子到了婚龄,通常由皇帝下旨,礼部牵头,会同司礼监、锦衣卫等机构,从全国各地的海选秀女中,经过初选、复选、终选等层层筛选,最后确定人选,再经过六礼等一系列繁琐的正婚仪式。
最核心的祖制是:任何大臣、勋贵、外戚,都不能私下进宫跟皇帝、皇后或太后谈论自己女儿的婚事。
这被视为攀附皇权、干预国本的大忌。
一旦被言官察觉,弹劾的奏章会瞬间淹没朝堂。
魏国公夫人以勋贵家眷的身份,直接进宫向皇后推荐自己女儿,这就构成了私下议婚。
一旦传出去,不仅皇后会被扣上私受请托的帽子,徐弘基自己也会背上攀附国戚,图谋不轨的罪名。
言官们会弹劾他妄图以女惑太子,包藏祸心。
明代自开国起,就对后族和外戚防范极严。
尤其是经过嘉靖朝大礼议之争后,对外戚干政更是如临大敌。
太子的丈人家,必须是政治背景清白、无权无势的平民,以避免出现第二个张居正或外戚专权的局面。
徐弘基作为魏国公,已经是顶级勋贵,如果再成为太子妃的娘家,那势力就太大了。
如今太子是朝廷独裁,可也不是什么事,都要独裁。
为了选妃去直接对抗祖制,这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魏国公夫人连忙解释道:“老爷莫急,我可没跟皇后说这些。”
“再说了,令仪的画像,不早就通过锦衣卫,送到东宫去了吗,皇后想看看,我自然也不会说藏着。”
“况且此事我并未明说,只是旁敲侧击,聊起选妃之事。”
“皇后娘娘也说了,选妃最后还是太子自己定夺,便是皇后娘娘,大致也不会做太子的主。”
徐弘基听完,这才松了口气,随后有些疑惑道:“连皇后娘娘,都对太子如此放纵吗?”
“当初太子殿下,可是领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这才顺利监国的。”
太子当初监国之事,到如今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那可是直接把皇上气得吐血昏迷,再‘蛊惑’皇后下监国懿旨背书,然后连夜抄没贪腐,整顿京营,强势监国。
这些皇宫密事,之所以传开,说起来,还是崇祯自己的手段。
就是想借此走复辟的路子,打击太子监国的正统合法性。
可军权财政在手,这些法理就没那么重要了。
再怎么说,太子都是大明正统储君,那是崇祯登基第二年就册封的大明皇太子。
皇后懿旨背书,加上太子本身的储君身份,这就等同于‘家事’了。
徐弘基的疑惑是,按理说,太子应该会很听皇后娘娘的话。
魏国公夫人唏嘘道:“这事我倒是知晓一些,说起来,还是跟皇上有关。”
“太子给皇上的生活还是很体面的,吃穿用度,只高不低,只是如今皇上正当壮年,心里又如何肯愿。”
“皇后不当太子的家,就是怕把皇上的心思提起来。”
夫人这么一说,徐弘基就懂了。
皇上那点小心思,朝廷百官都门清,可哪怕太子没有束缚皇上,却没有哪个官员敢去接皇上的话茬。
皇后什么事都不管太子,连私事都让太子自己做主,也是因为怕给了崇祯一条路子。
以至于崇祯可以沿着这条路子,去闹出一些有损体面的事情来。
徐弘基有些感慨:“皇后当真聪慧,只是皇上...诶...”
说起来,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至少在徐弘基看来,皇上已经完全没有复辟的可能了。
朝野上下,不是没有想投机一把从龙之功的人,却找不到机会。
太子太强,也太狠了。
锦衣卫跟东厂暂且不谈。
死心塌地跟着太子南迁来的八万京营,就是最大的门禁。
眼下,太子已经在给八万京营士兵开始兑现曾经的许诺,分发当初定下的每人十五亩田。
这等情况下,谁敢动太子,那就是动八万京营士兵的命。
跟当今大明局势也有关系。
如今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北方大部分地区沦陷,流寇肆虐,满清虎视眈眈,南方这边也是乱糟糟的。
这个时候,是搞内斗重要,还是救国重要?
那些有远见的人,即使心里觉得太子的手段不合法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添乱。因为一旦内斗,朝廷分裂,军队混战,便宜的是李自成,是张献忠,是关外的满清。
可以不认同太子,可没人想做亡国奴。
当然,还有个最主要的前提,没人觉得崇祯是明君。
赌一手从龙之功,押注的不仅是谁能赢,更是赢了之后我跟的人是什么样的君主,能得到什么赏赐。
赌的是一个明君,赢了之后君臣相得、名垂青史。
若是昏君,赢了之后也不过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崇祯恰好就是那个让人看不到希望的昏君。
在位十六年,什么脾性,大家也都明白了,内阁首辅换个几十个,几乎春夏秋冬每个季度换一个。
今天用你,明天杀你。谁愿意为这样的君主去赌命?
对大臣刻薄寡恩。
帮他铲除魏忠贤的东林党人,后来被他罢黜、流放、下狱。
如今到了江南,东林党的地盘,当初吃过亏的东林党人,自然不会再上当了。
即便崇祯多次暗示,太子也没拦着消息外放,东林党人也都是视而不见。
且皇上一会儿议和,一会儿主战,一会儿加派,一会儿裁撤。
一会儿用这个人,一会儿又换那个人。
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这样的君主,能让大明中兴?
崇祯不是明君,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君主。
太子就不同了,虽然强势独裁,可大明的状况越来越好了。
徐弘基想了想,道:“令仪那边,你还是要多去看看。”
“我记得,令仪还没入族谱吧,只是给了待遇。”
夫人一听,就明白了老爷的想法,当即说道:“老爷放心,毕竟这事没定下,虽有说法,但也可以是传言,算不得数。”
说到这里,有些迟疑道:“那东跨院,是否还让令仪继续住?”
之前,是因为太子许联姻,所以徐弘基要收养个继女当嫡女。
可现在,如果太子选妃,碍于法理的话,那徐令仪就只能是族女,而非是嫡女。
这就牵扯到了待遇方面的问题。
徐弘基想了想,摇头道:“太子那边还没消息,先保持着吧,不能伤了令仪的情分,若是这情分伤了,反而是坏了事。”
人情世故这块,徐弘基还是很拿捏的,自然不会鼠目寸光。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处理与养女徐令仪的关系,就显得至关重要。
如果因为太子没有回应,就对徐令仪冷落、疏远、降低待遇。
便会导致其对魏国公府寒心,觉得自己是个用完就扔的工具。
就算没嫁给太子,嫁给某个武将、文官,也不会对魏国公府感恩戴德。
如果徐令仪将来真的成了太子妃,只会记恨魏国公府在她低谷时对她的冷落。
太子妃枕边风一吹,魏国公府非但得不到好处,反而可能遭殃。
所以,必须对徐令仪好,而且要一如既往地好。
得罪一个未来的太子妃,成本太高了。
哪怕概率再小,也没这个必要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