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以西。
李自成的大军越来越多,号称百万大军,虽没有真的百万,但几十万肯定是有的。
核心精锐十几万,还有民夫,力夫这些。
打仗,尤其是攻城战,工匠是最不能缺少的,打造攻城器械,是攻城中的关键。
只是战术封锁了潼关五天,李自成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站在东五里的一座土丘上,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在秦岭与黄河之间的雄关。
这几天没什么坏消息,倒是几件大事听说了,便是北方的朝廷走了海路,满清的军队没追上,还有皇太极暴毙的消息。
李自成先前收到了皇太极的信,说什么联合一起攻打大明。
其实是有些心动的,皇太极信里的内容,让李自成觉得很满意,可惜这家伙死太快了。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太极死了,后边满清的皇帝可不见得遵守承诺。
李自成不在乎,鞑子始终是鞑子,等取代大明江山,自己也要好好处理这些鞑子。
就是潼关的孙传庭让他很烦躁,这个一生的死对头。
好像一点都不急,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城内炊烟不断,偶尔还能听到传来操练声。
孙传庭不急,李自成有些急了。
“请军师和几位将军来大帐议事。”
李自成迟疑了半晌,觉得目前这么围困,终究不是什么好办法。
就想着再次进行军事会议。
中军大帐内,十余人陆续前来,李自成坐在主位,宋献策坐在他左手边,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李过等大将分列两侧。
李自成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围了五天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刘宗敏第一个说话:“能怎么样?围着呗。孙传庭不敢出来,咱们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去。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田见秀看了看大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大王,耗着不是问题,问题是要耗多久,昨日巡查辎重,咱们带着过来的粮草,不多了,沿途也征集不到多少,满打满算,省吃节用的,也就够两个月。”
刘宗敏不以为然:“两个月够了,潼关能撑两个月?”
田见秀叹息道:“潼关确实不能撑两月,可两月之后呢,都没粮食了。”
刘宗敏想了想:“拿下潼关,西安没有孙传庭,那里有粮食。”
大顺军的钱财粮草,主要就是靠追赃助饷来维持,最大的收益,来自于明朝宗室、勋戚、官僚、富商长期兼并土地。
田见秀有些无奈:“汝侯,先前的消息,孙传庭奉明太子密诏,抄家秦王府,还有整顿吏治,开仓赈济灾民之事,都听过吧。”
“陕西连年灾荒,孙传庭又是个仁心的,眼下这些粮食都到了百姓手里,两个月后,破了潼关,还能剩多少粮食?够咱们几十万口人吃吗?”
“若是不够,难道咱们要从百姓口里抢粮食?”
李自成听完田见秀的话,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先前一直是想着减少伤亡拿下潼关,可却忽略了粮食问题。
而此时,宋献策也开口了。
“泽侯所言有理,不仅只是粮食,现已是八月中旬,两月后便是十一月中旬,临近年关。”
“冬季严寒,不利于大军,陕西之地养不起数十万人,届时别说饿死,冻死都要不少。”
军师一开口,风向就变了。
高一功从角落里冒出一句:“还有粮道。”
“咱们从河南往陕西运粮,走的是崤函古道,两边都是山,路窄得很。孙传庭现在不敢出来,是因为他兵力不够。可要是咱们围久了,他从山西或者湖广调兵来了呢?”
李过提醒道:“山西哪还有什么兵?朝廷都南迁了。”
高一功摇头道:“有兵,明太子让山西藩王自行招募乡勇,查抄了晋商,可是得了不少钱财粮食。”
“即便兵力不多,可小股扰袭不是问题,百骑兵进崤山,不跟咱们打,就专门截粮车。一把火烧了,咱们吃什么?”
李自成一直没有说话,但思路已经越发清晰。
不过心里头却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便对宋献策问道:“军师,明廷南迁,有不少时日了吧。”
宋献策显然没想到大王会这么问,心里一番思索,就有了答案。
“是的,大王,消息说是从大沽口上的海船,郑芝龙派了大量海船迎接,一次就把南迁的几十万人从海上拉走。”
“按照估算,不需要一个月,明廷便能抵达南京。”
听到说起明廷,大家的脸色都有些变化。
明廷南迁,按照正常的想法,整个北方应该是人心惶惶,然后他们坐收渔利,不需要打什么硬仗,一路接收即可。
可这才出发呢,孙传庭就卡在关口,宁死不降。
宋献策问道:“大王是担心,等明廷在江南站稳了,会组织大军北上?”
李自成点点头:“咱们在这里耗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不说粮食跟入冬的问题,等咱们耗差不多了,明廷也该整顿好了,到时候真派兵过来,就是个问题。”
面对大王的话,帐内不知如何回答,唯有刘宗敏开口道:“路途遥远,没那么快吧。”
李自成摇头道:“不用来陕西,只需要派兵湖广,河南,断咱们的后路即可。”
到了这个时候,李自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能跟孙传庭这么耗下去,就算是赢了,大顺军也要耗没了。
这次大顺可是倾巢而出,要是没了,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根基,那就得散了。
还不是被人打散,而是自己崩盘。
这就是大顺最致命的地方,没有稳健的根据地,完全没有扛风险的能力。
只是话这么说,但要说撤,大家都不好意思开口。
大王想撤,可谁来说这个话?
都不敢担这个撤的责任。
宋献策都低眉顺目,不再言语。
大顺军的核心决策结构是流寇兄弟情谊跟军师辅佐。
李自成是大哥,刘宗敏是二号人物。
在这种体系中,谁第一个公开提出撤,就意味着谁承认了这次倾巢而出的西征是失策,是在大军士气正盛时泼冷水。
如果日后李自成后悔,或者局势有变,第一个提议撤的人就会成为替罪羊。
且军已经兵临潼关城下,这是李自成多年来离关中最近的一次。
此时说撤,等于承认之前所有的行军、动员、粮草消耗都白费了。
李自成号称大顺,就是要顺应天命取代明朝。
明廷南迁,北方空虚,这是李自成对外宣传的天赐良机。
如果连孙传庭这一关都过不去就要撤退,那还谈什么天命所归。
宋献策是军师,负责出谋划策。如果他直接说撤,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的围困策略是错的。
在权力斗争中,军师通常会等待主公先表露倾向,然后顺势提供合理化依据。
比如李自成先提粮食、冬天、明廷,宋献策才出来附和,这叫君问臣,臣方答。
不是没人想撤,而是大家都在等李自成自己拍板。
李自成不说撤,只说粮食不够、冬天要来了、南明可能北上。
这些是撤的理由,而不是撤的命令。
他需要有人主动请缨说出来,他再勉为其难地同意,这样既能保全自己的决策威望,又能把不得不撤的责任分摊。
李自成在诱导某个将领说出我们撤吧,但所有将领都在装傻,谁也不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就跟曾经崇祯要南迁的概念一样。
大帐内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刘宗敏忍不住开口。
“大王,我老刘是个粗人,说话直!撤是不能撤的,咱们十几万人马摆在这儿,连一仗都没打就撤了,回去怎么跟兄弟们交代?河南那些观望的州县怎么看咱们?”
“打!打一仗再说!打得下来最好,打不下来,咱们再想辙!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不成笑话了吗!”
田见秀见其满脸通红,拉了拉他的衣角:“汝侯,别激动。”
刘宗敏大声道:“我没有激动!我就是说这个理!”
“潼关就在眼前,孙传庭就在里面,咱们连攻都没攻一次就走,大王,这事儿传出去,以后咱们大顺军的威风可就掉了一半了!”
高一功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汝侯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一仗不打就撤,确实伤士气。”
李自成看向宋献策。
这已经是被架着了,不过也算如了李自成的意。
宋献策捻着胡须,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诸位将军说的都有理。贸然撤军,确实于士气不利。”
可顿了顿,又道:“但是,莽撞强攻,更是兵家大忌。”
这是一点锅都不想背啊。
刘宗敏急道:“那军师说怎么办?”
宋献策看了李自成的脸色,见他微微颔首,先道:“我的意思是,打,但不能蛮打。先试探一下孙传庭的底细。他到底有多少兵力?炮火配置如何?守城士兵如何。”
“这些不打一仗,是不看出来的。”
“打一仗,摸清虚实。打得下来,万事大吉。打不下来,咱们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是继续围困,还是分兵他图,到时候再定。”
宋献策能稳坐军师位,是有点东西的。
打要打,但试探性的打,而不是强行猛攻。
这样能避免过多伤亡,也能探明孙传庭虚实。
李自成此时也开口了。
“军师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打一场,试探孙传庭的情况,能拿下潼关,最好。拿不下,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是继续围,还是走别的路,到时候看情况定。”
“总之,不能就这么撤了。十几万大军围着潼关转了三天,一箭没放就掉头走人,这自然是不行的。”
刘宗敏第一个站起来,抱拳拱手:“大王说得对!打一仗再说!”
李过也站了起来:“末将听令。”
田见秀、高一功相继起身。
宋献策最后站起来,轻轻摇着羽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自成看着面前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吩咐道。
“刘宗敏。”
“在!”
“明日清晨,你带两万人马,从东面正面佯攻。不要急着登城,先把潼关兵力布置摸清楚。”
“得令!”
“田见秀。”
“在。”
“你带五千人,绕到关城西南角。那里城墙矮一些,但地方窄,展不开兵力,防守可能薄弱一些。你不需要真打,做出攻城的架势就行。刘宗敏正面一打,你就点火放烟,让孙传庭以为咱们要从两边同时攻城。”
“明白。”
“高一功。”
“在。”
“你带骑兵在关城以北的黄河岸边巡逻。如果孙传庭派人从北边突围或者求援,给我拦住。”
“是。”
李自成最后看向李过:“李过,你带八千人做预备队。正面打得急了,你顶上。正面不用你,你就等着。”
“遵大王命。”
李自成的布置落下,帐中气氛松快了一些。
刘宗敏咧嘴笑道:“早就该打了!围了五天,憋死我了!”
田见秀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汝侯,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刘宗敏无所谓道:“改什么改?打仗就是要往前冲!”
李自成看着他们拌嘴,没有阻止。他知道,这些老兄弟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恶仗没打过。潼关虽然险,但还没到让他们害怕的程度。
等众将散去,帐中只剩下李自成和宋献策。
“军师。”李自成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孙传庭会怎么应对明天的进攻?”
宋献策想了想,慢慢说道:“孙传庭是知兵的人,不会轻易把所有兵力都压上来。明天咱们试探进攻,他应该也会试探防守。”
李自成问道:“他会出城反击吗?”
宋献策这次很肯定:“不会,潼关兵力不足,出城就是送死。”
李自成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
说实在的,对于孙传庭,李自成一直很忌惮。
内心有了撤的想法,就忍不住心动,是真不想在去啃孙传庭这个硬骨头。
啃下来还好说,要是没啃下来呢?
对于自己的这些兵,李自成是最清楚。
大顺大顺,打顺风仗容易,打逆风仗,就有些气力不足了。
老营的几万兄弟还行,其他兵,遇到些许挫折,最是容易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