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路上是很无聊的。
因为跟陆地完全隔绝,消息出不去,也进不来。
按照海路的航线,是直接抵达长江海口。
朝廷在这个半个月内的时间里,等于是跟天下断绝了联系。
按照正常情况,朱慈烺应该是有些无聊,等着抵达南京就行。
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可朱慈烺不这么想。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这里的海船,几乎是郑家的根基,而郑芝龙没有来,主导整个船队的,是郑森,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忠臣。
在自己乘坐的这艘海船上,朱慈烺可没有闲着。
除了歇息的时候,就会到处‘看看’。
看看护卫的亲军,看看水手,看看船上的水师,炮手。
且不会端着监国太子的架子,而是温和亲切的聊天,询问他们一些海上会遇到的情况,又或是聊聊家常。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朱慈烺已经站在了甲板上,穿着的是太子常服,尊贵典雅。
“小爷,风大,加件衣裳吧。”
丘致中手里抱着斗篷。
“不用,先带着吧。”
倒不是矫情,自从整顿京营,安全有了保障后,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朱慈烺最是珍惜。
太医院并不缺乏养生的功夫,强身健体这块,从来没有含糊过。
说寒暑不侵那是扯淡,但些许海风无关紧要。
行走间,朱慈烺目光落在正在操帆的几个水手身上。
便就停了下来,看看他们怎么拉帆索。
不是随便看,而是很认真的看,绳索的走向、打结的方式、几个人配合的节奏。
当朱慈烺好奇走过去的时候,几个水手看到太子来了,顿时有些惶恐,手忙脚乱。
神颜储君的影响,在此刻更为体现出来。
当日朱慈烺登船时,水手们就远远见过太子,只是远观,就被震撼到了。
得见‘天颜’。
本来是个名词,在看到太子的那一刻,就具象化了。
从前他们听人说起天颜,只当是文人墨客的夸张形容,可如今亲眼见过,才真正明白。
天颜原来是这样,眉目如画,气质清贵,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却又不显凌厉,仿佛九天之上的天人,遥不可及。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对水手水师们来说,这或许是他们接下来一辈子的谈资。
‘我见过太子。’
‘太子是怎样的?好看吗?’
‘不是好看,而是尊贵,是天人,一眼望去,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听着跟说神仙似的。’
‘不,那就是神仙,是下凡来的神仙。’
‘你这么说很夸张。’
‘你要是见到了,就知道了。’
远观尚且如此,更何况近距离的接触。
几个水手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规规矩矩地站得笔直,眼神下意识地想多看太子两眼,瞧瞧这天颜的真容,可转念一想又怕犯了直视储君的忌讳,只能微微低着头,神色间满是局促与敬畏。
朱慈烺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打趣:“孤又不是什么猛兽,有这么恐怖吗?能吃了你们不成?”
噗呲!
话音刚落,一个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水手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可笑完之后,他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太、太子殿下恕罪!小民不是故意的。”
朱慈烺看着他这惊慌失措的模样,面色有些无奈,轻轻摆了摆手:“你要孤恕罪,可问题是,有罪才能恕,你何罪之有?不过是笑了一声,又没犯什么错。”
上前一步,朱慈烺语气更温和了些:“起来吧,孤又不吃人,更不吃你们这些辛苦的水手。你们常年在海上漂泊,风吹日晒,本就不易,不必如此拘谨。”
那年轻水手显然笑点很低,听太子这么一说,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大半,甚至又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只是这次笑得小心翼翼,不敢再放肆。
旁边的几个水手见太子这般温和亲近,没有半分储君的架子,心中的敬畏依旧,但局促感少了许多,也敢微微抬起头,偷偷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神颜太子。
朱慈烺看着起身、依旧有些拘谨的年轻水手,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太子殿下,小民叫赵小五。”赵小五低着头,声音还有些发颤。
虽不再害怕,可在太子跟前,那份与生俱来的身份差距,让他难免紧张敬畏。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手,两人之间,犹如天堑,遥不可及。
朱慈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他身旁的主帆索,指着上面一个紧实的结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缓缓问道:“小五,你们这个绳结,是什么打法?看着倒是紧实,风大的时候,也不会松动吗?”
赵小五闻言,连忙抬起头,顺着太子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紧张消散了些许,壮着胆子,恭恭敬敬地回禀:“回殿下,这叫‘丁香结’,也叫‘双套结’。这种结打法简单,最是结实,风越大,勒得越紧,从来不会松脱,海上行船,拉帆、系缆,都常用这个结。”
朱慈烺听得认真,微微俯身,轻轻碰了碰那紧实的绳结,触感粗糙却坚韧,带着海水浸泡后的咸涩,语气里满是赞许:“倒是个实用的法子,看着简单,想来练熟也不容易吧?”
赵小五见太子不嫌弃绳结粗陋,还这般亲和,胆子又大了些,连忙回话:“回殿下,刚开始学的时候总出错,要么系不紧,要么解不开,得练上一两个月,才能练得顺手。”
“海上行船,半点马虎不得,这绳结若是松了,帆落了,船就偏了航向,遇上风浪,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得对。”朱慈烺直起身,目光扫过甲板上其他忙碌的水手。
“你们常年在海上漂泊,顶风冒雨,守着这一艘艘船,护着船上的人,辛苦了。”
“这海上行船,全靠你们这些好手,若是没有你们,咱们这一路,也走不得这么安稳。”
这话一出,几个水手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们只是最底层的水手,平日里见的都是上官的呵斥、管事的刁难,何曾听过这般暖心的话,还是从太子殿下口中说出来的。
一时间,几人眼眶都有些发热,纷纷躬身:“小民不敢当!能为殿下、为朝廷效力,是小民们的福气!”
随口聊了几句,朱慈烺笑着道:“你们忙吧,孤就不耽误你们做事了。”
几名水手连忙作揖:“恭送太子殿下。”
等朱慈烺走后,几名水手凑在一起,脸上满是激动。
“我之前就说了,殿下是天人下凡,心善又英明,如今看果然如此。”
“小五,你胆子真大,当着殿下的面都敢笑,真不怕死啊。”
“是啊,我刚才也想笑来着,好在是小五抢先了。”
“什么好啊,我后悔着呢,如果笑的是我,殿下会不会也问我的名字啊。”
“小五,你这下可是前途无量了。”
赵小五愣了愣,一脸茫然,挠着后脑勺有些不解:“不就是殿下随口问了我名字,又聊了两句绳结打法吗?这能有什么前途?我还是个跑海的水手,照样天天拉帆摇桨,能有啥不一样?”
旁边年长的老刘拉了他一把,示意旁人别打趣,认真给他讲道:“小五,你年纪小,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咱们是什么身份?海边农户出身,世代靠海吃饭,一辈子就是水手、船工,见最大的官也不过是船上管事、水师小官。平日里在上头眼里,咱们就是劳力、苦力,不值一提。”
“可今日不一样,那是当朝太子、监国储君,是将来要坐天下的人。”
“太子爷特意停下脚步,主动跟你搭话,问你名字,问你绳结本事,还温声跟你说话,不摆半点架子,把咱们当人看。”
“这可不是寻常偶遇,这是入了殿下的眼,留了印象。”
“若是往后太子爷稍提你一句,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
赵小五听得目瞪口呆,心里一下子反应过来,隐隐有些激动,却又不敢相信:“真……真能这样?殿下还能记得我一个小小水手?”
老刘叹道:“哪怕是太子爷忘了,可管事们会忘吗?你好日子来了啊。”
小五还有些茫然,可老刘活了几十年,最是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底层普通人一辈子出头只有三条路,熬资历,有绝活,被贵人看见、沾上过贵人的边。
要说贵人,这天底下,还有比太子爷更为尊贵的贵人吗。
哪怕是太子爷转头就忘,可旁人不会忘。
太子爷亲口问名字,问手艺,聊天。
这件事整船水手、管事、水师官兵全都看在眼里。
从此以后,在所有人眼里,赵小五不是普通水手,是‘被太子搭过话的人’。
地位天然就比别的水手高了一截。
按照大明官场和军中的人情世故,是宁可信其有,不可得罪。
下面的管事、船队把头、水师将官,心里都会想。
谁知道太子哪天会不会突然想起这个叫赵小五的水手?
我要是欺负他、打压他,万一哪天殿下随口一问,那个会打丁香结的赵小五现在怎么样了?
岂不是自寻死路?
所有人都会形成一种默契,哪怕太子忘了,下面当官的、管事的不敢怠慢。
同船水手会敬畏他、讨好他,小头目会拉拢他。
管事会刻意给他轻松的活、有油水的差。
理由很简单,万一将来小五真发达了,能拉自己一把。
就算不发达,也没必要得罪有太子渊源的人。
自古以来,从来不缺聪明人,人人都愿意做顺水人情,没人愿意给自己树一个有‘太子背景’的敌人。
朱慈烺对这类事门清,因为前世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更明白贵人加持的重要性。
自己随便停下聊几句、问个名字、夸一句辛苦,就会改变赵小五的命运。
严格来说,之所以是赵小五,而不是被人,也是有考量的。
赵小五发笑,只是一方面,就算是别人笑,最后询问名字的,还是赵小五。
在走过去的时候,朱慈烺就已经观察过了,几人中,就赵小五最为年轻。
年轻,天真,才最容易感受恩宠。
如果是个老油条,就没效果了,甚至有可能扯起虎皮当大衣。
十六七岁这个年纪,心性纯粹质朴,没被底层的圆滑世故磨得功利油滑。
得了太子一句温言相待、一次平视交谈,只会打心底里生出感激与敬重,不会恃宠而骄,更不会借着这点渊源四处招摇跋扈。
朱慈烺要的从不是扶持一个攀附权贵的小人,而是在这郑家船队里,埋下一颗人心的种子。
如今整船皆是郑家麾下的水手、兵卒,将士们心底只知有郑芝龙、郑森,对朝廷、对太子终究隔着一层疏离。他身为监国储君,身居船舱高高在上,再威严尊贵,也只会让人敬畏疏远,融不进底层人心。
唯有放下架子,俯身和这些最底层的水手唠家常、问手艺、体恤辛劳,才能一点点磨掉隔阂。
拉拢一个赵小五,看似只是随手之举,实则影响甚远。
赵小五年轻知恩,往后必会由衷感念太子恩德,暗自忠心于东宫。而他身边的一众水手、船工,亲眼见太子亲和待人、体恤下民,又看着赵小五因偶遇恩宠被众人另眼相待,心底难免都会生出念想。
原来太子并非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竟是这般体恤百姓的仁厚储君。
一传十,十传百,整船船队的底层人心,都会悄悄向自己靠拢。
不用金银赏赐,不用官爵许诺,仅凭一份尊重、几句温言,就能收服一群人的忠心,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朱慈烺缓步走在甲板上,海风拂起他衣袂边角,眉眼间依旧清贵淡然。
丘致中跟在身后,低声感慨:“小爷待人宽厚,这些水手能得殿下一句慰劳,算是三生有幸了。”
朱慈烺淡淡一笑,侧目道:“你以为孤只是随口闲聊?”
丘致中一愣,连忙垂首:“奴婢愚钝,还请小爷明示。”
朱慈烺淡淡道:“郑家掌海多年,船队上下只知郑家,不知朝廷。”
“郑森是忠臣,可底下的水手、兵卒,未必人人忠心向明。孤这一路海路隔绝世事,正好趁这个机会,收拢人心。”
“自上而下笼络,不如自下而上扎根。一个赵小五,能暖一群水手的心。”
丘致中瞬间恍然大悟,心中暗暗敬佩。
太子爷年纪轻轻,心思竟这般深沉通透,一言一行皆有布局。
“小爷圣明。”
朱慈烺摆了摆手,这样的事情还要继续。
不只是水手,还有水师。
甚至是不只是自己所乘坐的这一条船。
另一边,甲板上的水手们还在围着赵小五不停感慨打趣。
赵小五攥着衣角,心里又激动又惶恐,只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他一个世代靠海吃饭的穷小子,从未想过能得太子殿下亲自搭话,还被这般温和体恤。
年少的心里,早已悄悄立下誓言,往后若是太子殿下有任何差遣,自己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