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内斗的根源是什么?
是先天正统缺失,无合法继承人,藩王林立、政权分裂,这是内斗的起点。
党争是一方面,军阀割据是另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朝廷没有兵权,被架空。
而这些,在朱慈烺从海路南下,带着八万京营士兵开始,就不存在了。
可能是漕船习惯了,郑芝龙的这些能够远洋的大船足够稳,南迁队伍反而没那么难受。
崇祯在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搞什么幺蛾子,也只是多召见了郑鸿逵几次,表现得温和亲近。
不得不说,崇祯本身也是很有颜值的,其君王风范更是十足。
可以说他菜,但不能说没有手段跟魅力。
至少在崇祯的刻意引导下,郑鸿逵都有几分死心塌地的感觉。
这跟郑鸿逵本身的情况也有很多因素。他是正经崇祯朝武进士,受过朝廷体制教化,有士大夫跟武臣双重身份,和纯粹海盗出身的郑芝龙不一样,心里有大明朝廷正统观念。
性格好名、重恩、爱面子、热衷功名爵位,不是只懂做生意的海寇军阀,极其看重朝廷给的名分、皇帝的青睐。
在郑家排行老四,地位次于郑芝龙,但野心不小,想独树一帜、借朝廷抬升自己在郑氏集团里的分量。
对一个武进士出身、极重名节脸面的人来说,崇祯的示好,让其有知遇之恩的感觉。
只是可惜,郑鸿逵很清楚,现在的皇帝已经名存实亡了。
郑鸿逵不是什么愚忠的老臣,在太子手握八万京营士兵,孙传庭这等顶级边帅都听从太子密诏行事的情况下。
皇帝已经是彻底被架空。
即便郑家把所有筹码都压在皇帝身上,能赢太子的几率都太低了。
毕竟郑家的力量基本上都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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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南迁的事情,对陕西并没有多大影响。
严格来说,对底层百姓几乎没影响。
大多数百姓一生所生活的范围,就本村、本乡、本县城,一辈子不去了京城、也做不了官、议政什么更是不懂。
种地、交粮、活下去,这就是底层百姓每天要考虑的事情。
朝廷在北京,还是在南京,对他们来说都是很遥远,跟自家吃饭没啥关系。
能看到的,接触到的,是县官、里正、地主、收税的、抓壮丁的。
对陕西百姓来说,现在头顶上的那边天,就是孙传庭孙督师。
陕西,潼关。
孙传庭眺望远方,依稀能看到大量炊烟。
那是大军在集结。
不管朝廷是否南迁,李自成都会动起来。
河南残破,根本养不起李自成的大军,不会允许李自成偏安一偶。
孙传庭倒是不怎么担忧,自从太子送来钱粮,不催战,还密诏让其抄家秦王后。
手底下的军心就稳固了,虽说陕西依旧灾荒,但军心稳了。
偶尔开仓赈济,加上太子下的令旨,三年免赋税,底层百姓日子虽苦,但也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但不管如何,潼关这边,肯定是要跟李自成做过一场。
“禀督师,斥候来报,李自成主力已抵达潼关以西三十里处,约莫十数万人。”
孙传庭微微颔首,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批。
河南、湖广的大顺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向西调动。
“督师,闯贼派人送信来了。”
不多时,副将带来一封信笺。
是李自成的亲笔信。
如果是先前的孙传庭,为了避免崇祯忌惮,小人谗言,肯定是看都不看直接烧掉。
但现在太子监国,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当下展开信笺。
李自成也是读过书的,这得益于太祖朱元璋的全民教化。
不过其本身对读书兴趣不大,坐不住,爱打架、逃学。
后来家贫辍学,放羊、当驿卒。
驿卒需识公文、传文书,倒是巩固了读写能力。
起义后在商洛山蛰伏时,主动读书习字,身边有牛金星、宋献策等文人辅佐,文化水平明显提升。
看着略显粗糙的字迹,孙传庭没有嘲笑。
“孙公,天下大势已定,公守此孤关,为谁而守?为朱家?为那逃往南方的太子?公若开门相迎,自成愿以公为宰相,共治天下。”
孙传庭看完后,冷哼一声道:“李自成小儿,果真是异想天开。”
孙传庭将信笺随手搁在城垛上,眉宇间冷意森然。
身旁副将见状,低声请示:“督师,要不要将闯贼劝降之信当众公示,以稳军心、绝军中二心?”
孙传庭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关外连绵的营垒炊烟,沉声道:“不必。”
“军中将士多是陕地子弟,深知闯贼破城之后,乡绅屠戮、百姓流离。我等守潼关,守的不只是大明天下,更是关中父老家门。”
顿了顿,语气带着一股铁血沉毅:“李自成以为一纸书信便能动摇我心志,未免太小看我孙传庭,也太小看陕地儿郎。”
“来人,取纸笔来,我亲自回信。”
亲兵立刻取来文房四宝,就在城楼案几上铺好宣纸。
孙传庭提笔落笔,字迹苍劲端正,带着儒将风骨,全然不像李自成那般草莽粗糙。
寥寥数语,落笔铿锵:“李自成,尔起于草莽,不思安养百姓,反倒纵兵劫掠,祸乱中原。天下大乱,非大明负百姓,乃尔等流寇荼毒生灵。”
“潼关有我一日,你便休想踏过半步。我食大明俸禄,守关中故土,可战死,不可降。尔若有胆,便整军来战,何须虚词诱降?”
写罢,吹干墨迹,封入信函。
“交由来使,送还李自成。”
副将领命,即刻下楼传令。
关外三十里,大顺军营中军大帐。
李自成一身戎装,端坐主位,身旁宋献策、刘宗敏、田见秀等人分列两侧。
使者捧着回信入帐,恭敬呈上。
李自成拆开信笺,一眼扫过,粗通文墨的他,瞬间看懂字里行间的决绝与不屑。
李自成脸色渐沉,将信狠狠拍在案上,冷笑出声:“好一个孙传庭!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刘宗敏性子最暴,当即按剑上前:“闯王,何必跟他废话!我军十万精锐,兵锋正盛,直接强攻潼关,踏破城关,生擒孙传庭便是!”
田见秀连忙抬手劝阻:“宗敏不可急躁。潼关天险,易守难攻,孙传庭久历战阵,麾下秦军又是精锐悍卒,贸然强攻,必损大兵。”
宋献策缓步上前,眯着眼沉吟道:“闯王,孙传庭底气十足,绝非虚张声势。一来太子南迁后给了陕西钱粮、免了三年赋税,民心军心都被稳住。二来他抄没秦王宗室,军饷充足,无后顾之忧。”
“此人深谙兵道,据险而守,以逸待劳,若是硬拼,得不偿失。”
李自成看向宋献策:“军师之意,该当如何?”
宋献策道:“不必急着猛攻。我大军源源不断从河南、湖广赶来,先四面合围,切断潼关内外粮道、驿路。困住潼关,断其补给,拖到军心浮动、百姓乏粮,届时不攻自破。”
“另外,可派人在关中乡间散布流言,言大明南迁已弃北方不顾,朝廷早把陕地子民抛之脑后,瓦解百姓对孙传庭的指望,乱其根基。”
高一功也附和:“军师此计稳妥。我军耗得起,潼关孤城耗不起。”
李自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狠色:“好,便依军师之计。”
“潼关这地方,看着是天险,其实是个死胡同。”
“北面黄河,飞不过去。南面秦岭,大军出不来。真正要命的,是东西两条路。”
“刘宗敏,你带主力在东面三十里扎营,深挖壕、高筑垒,把东大门给我堵死,孙传庭想东出,一步都别想。”
“高一功,你率两万人马,绕到潼关以西、华阴以东,把官道、渭河渡口全占了。不用攻城,卡死粮道、截住信使,如此潼关的粮食,只能吃一口少一口。”
“田见秀,你带五千步骑,去南面禁沟、西峪所有山口,把小路全封了。从山里绕、想逃,都不行。”
“再派千人骑兵,沿北岸黄河渡口巡逻,船只全部控制住,山西那边,别想过一兵一卒。”
“再遣细卒潜入关中各乡,散播流言,离间民心。”
在明末,李自成也算是顶级将领。
出身行伍,当过驿卒、边军,懂基础军纪、队列、行军、扎营、斥候侦察,有正规军底子。
从十几人残部起家,被明军围剿十几年,屡败屡战、越打越强,最后能聚众百万、推翻明朝,没真本事早就被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剿灭了。
且一生都是在打硬仗,恶仗,潼关突围、商洛蛰伏、中原五战五捷、全歼孙传庭秦军、破西安、入北京,全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不是靠运气。
唯一缺少的,就是战略眼光跟大局观。
治军上限低,不懂得正规化建设。
在这点上,跟太祖朱元璋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如今孙传庭镇守潼关,有充足粮饷的情况下,跟历史上的情况已是截然不同。
围困潼关无疑是最佳战术策略。
西安到潼关的粮道只有两条路。
陆路官道,西安走渭南,华阴,潼关,平地大路,自古关中主干道。
水路渭河,西安顺渭水东下,经华阴,直达潼关城北码头。
没有第三条能运大批粮草的路。
南边是秦岭群山,小路只能走人、走斥候,运粮车、粮队、大车辎重根本过不去。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能围困潼关,为什么不直接绕过潼关,攻打西安呢?
能打,又不能打。
潼关是秦岭跟黄河卡死的唯一入口。
从河南、荆襄进关中,只有两条路。
走正道大路,是灵宝走潼关,到华阴,再过渭南抵达西安。
偏道是南边秦岭峪口小道,只能走步兵、斥候。
李自成十几万主力,带着海量民夫、粮草、骡马、攻城器械,没法翻秦岭绕路。
只能走潼关这条主干道。
想打西安,必须先过潼关。
而且绕潼关打西安,等于后背露给孙传庭。
这是最致命的一点,后果只有一个。
大顺军攻坚西安,顿兵坚城之下,身后潼关明军杀出,掐断退路和补给.
关中各地乡勇、州县明军再四起合围,十几万大顺军直接被包饺子。
李自成、刘宗敏、宋献策都是老兵油子,自然不可能犯这种低级兵家大忌。
况且西安也不是软柿子,那是长安古都,又是秦王藩府重镇,城墙高大、粮草充足。
孙传庭早已提前整顿关中防务,派兵协守西安、渭南、华阴。
就算李自成敢围西安,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下来,只能顿兵坚城,空耗粮草士气。
所以李自成只能先围潼关、破潼关、最后取西安,绝不能跳过潼关直接打西安。
帐中诸将齐声领命。
关内潼关城头,孙传庭立在高处,看着关外大顺军开始连绵扎营,层层铺开,隐隐有合围之势。
他眉头微蹙,已然看破李自成的心思。
“不急于强攻,反倒扎营围困……李自成倒是有几分长进,想困死我潼关守军。”
副将忧心道:“督师,若是被长期围困,粮草、补给早晚要紧缺,关中各地虽民心稍稳,可灾荒未平,经不起长久消耗啊。”
孙传庭面色沉静,望向关内秦川大地。
“我明白。”
“他想拖,那我便给他拖。”
“传令各营,严守关隘,分兵把守各处小路要塞,防贼军偷袭迂回。再传令各府县,严控粮价,清点存粮,统一调配,坚壁清野。”
“告诉全军将士,太子坐镇江南,心系关中,赋税已免,民心已附。我等守住潼关,便是守住家乡,守住妻儿老小。”
下令后,孙传庭冷笑道:“李自成真是鼠目寸光,河南残破,我耗得起,他耗得起吗。”
“想要困死潼关,至少三月,如今已是八月中旬,三月后都入冬了。”
“我倒是想看看,李自成可有这么久的耐心。”
“还是他的粮草,能支撑到过冬。”
“届时,就算拿下潼关陕西,又能如何?”
在战略目光上,李自成别说跟太祖朱元璋比,跟孙传庭比起来,就差了一大截。
围困潼关,看似是最佳方案,但从天下大势看,便是李自成鼠目寸光了。
因为李自成是要争天下,而不是争陕西。
北方皆是饥荒遍地,耗费三个月的时间,李自成自己的粮食储备要见底,陕西的粮食储备也会见底。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太子坐稳江南,支援北方了。
到那个时候,就算李自成拿下陕西,到头来依旧是困守一隅、耗死自己,成不了气候。
不过话说回来,孙传庭这个策略,其实就是用自己的命去跟李自成对赌。
是属于田忌赛马的布局。
李自成要真傻了吧唧一直围困下去,最后潼关城破,孙传庭命丧黄泉,可却能直接把李自成给拖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