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白,南坡空地清出三块硬土。
长齿蹲在最前头,木桩一根根钉进冻土。
三个豺狼人青年往坑里倒碎石,石粒堆到膝盖高,木槌轮番砸下,冻土被夯得发硬。
灰背扛着耐火泥从矿堆旁过来。
一筐黄泥,一筐陶粉,皮袋底另装半筐石英砂。
十七号拎着探杆挡住他。
“石英砂加两成,上一炉裂口就在风口上方,你记了没有?”
灰背把皮袋放到地上,脸上还沾着昨夜的煤灰。
“木片刻着。”
“刻着就掺准,炉子再垮,今天的矿全白烧。”
灰背把皮袋口收成小.缝,石英砂一把一把落进黄泥筐。
旁边的狐族女子端着温水,等他把干料翻完,才把水浇进去。
泥膏搅开,颜色比昨夜深了两分。
陆焱从石室门口过来,手里捏着一块烧裂的炉壁。
碎块被他掰开,断面露在灰背眼前。
“看中间。”
灰背凑近。
断面里夹着一道空层,粗砂挤在一边,陶粉和黄泥烧成了薄皮。
“搅了半个时辰,还空成这样?”
“先湿后干,细粉被水带跑了。”陆焱把碎块丢到脚边,“重来,三样干料先翻匀再加水。”
灰背把半筐泥膏推开。
他两只手插进筐底,翻到颜色不再分层才让狐族女子倒水。
陆焱转身去了炉基边。
一号炉底座比昨夜宽出两拳,外圈箍了六根削平的粗木,木缝里灌着筋腱胶泥。
胶还没干透,表面泛着暗光。
十七号从铁砧旁跑来。
“四个风囊都接好了,两排踏板轮着踩,风不会断。”
“木槌?”
“换了新绑石,外面缝湿皮。”“长齿试过,甩不开。”
陆焱蹲下,指背敲了敲炉基。
声闷。
“起炉。”
灰背和瘦高青壮抬泥上来,一层层拍进炉壁。
每拍半尺,陆焱绕炉一圈,匕首划过泥面,遇到虚处就剜掉重补。
第三层封上去时,灰背把耳朵贴在炉腹上。
“实的。”
一号炉封口后,二号炉和三号炉也立了起来。
长齿从坡底跑回。
“三块地都夯到硬底,碎石塞满了。”
陆焱抽回匕首。
“装料。”
干柴入炉底。
碎煤铺上。
赤铁矿被砸成小块压在煤面上。
十七号用探杆量了炉口。
“还空三指。”
“点火。”
灰背把火折子从风口送入。
青烟冒出来贴着炉壁往上爬。
踏板上的豺狼人踩下去,急风灌进炉底,青烟被卷散,煤层底部翻出红火。
二号炉,三号炉接着点燃。
三根烟柱从南坡升起,红枝线外的人越聚越多。
火色从暗红推到明橙,炉口热浪把残雪烤成白汽。
灰背绕着一号炉走到第三圈,在风口上方停住。
“这里发烫。”
十七号脸色一变。
那个位置正是昨夜裂开的地方。
泥面从灰白转暗,边缘开始泛红。
陆焱抬手。
“一号炉停风。”
踏板上的豺狼人立刻跳下。
风断后炉膛里的火声矮了一截,可那片暗红还在往外扩。
陆焱转向长齿。
“坡底取雪水拌黄泥。”
长齿抓了两个豺狼人就跑。
不多时,湿泥团被一筐筐送到炉边。
灰背抓起一团拍到发红的炉壁上。
水汽从泥缝里喷出,热壁发出短促声响。
“薄了。”陆焱盯着颜色,“再补。”
第二层冷补泥贴上去,红意往回缩。
十七号握着探杆,掌心的旧泡又裂开,血渗到木柄上。
“保住了。”
“半风。”陆焱指向踏板,“一个人踩,另一个歇。”
“二号三号同样盯风口上方,颜色发暗就补泥。”
灰背抱起湿泥筐,奔向二号炉。
煤层塌下去后,一号炉底部开始流渣。
暗红渣浆从出渣口淌出,落地后翻着气泡。
陆焱用长棍拨开渣层,一团灰黑海绵铁从料底滚了出来。
比昨夜那团更紧,孔洞少了一截。
“出铁。”
十七号夹起铁块,送到液压杆砧面上。
陆焱拿起木槌,先落第一下。
火星跳开,灰渣从孔洞里被挤出,沿着砧面滚到土里。
第二下换十七号。
第三下换长齿。
木椎轮番落下,团铁被砸成厚饼,又翻面折叠。
四轮后,蜂窝孔没了,截面只剩层层细纹,夹着少量黑点。
陆焱把铁饼送回煤堆复热,取出后用匕首划成两截。
一截锻成长条。
两指宽,尖端收窄,尾部留出安柄槽。
铁条从暗红打到灰亮,入水时白汽冲起,缸水翻了半圈。
长齿凑近一步。
“矛头?”
陆焱用夹具把它捞出。
“铁矛头。”
另一截被砸成方头厚块,正面留棱,底部开槽。
灰背眼睛跟着那块方铁走。
“这件?”
“破甲锤。”
二号炉和三号炉的海绵铁陆续出炉。
十七号和长齿轮换抡木槌,手掌磨破后用湿布缠上。
锤柄沾了血,又被煤灰盖住。
碎陶板上很快排开三支铁矛头,两把方锤。
铁色暗沉,边缘挂着焊渣和锤痕,形状谈不上好看。
可每一件拿起来都坠手。
指甲划过去连白痕都留不下。
阿苓蹲在一旁,木片已经翻到第三面。
她刻下铁矛两个字,又划掉,在旁边补上炎城第一批铁制武备。
陆焱拿过削好槽口的暗红硬木柄,把铁矛头嵌进去。
木楔从尾端打入,柄身长过一臂半。
他把铁矛递给白月。
白月接过后,原本那支青铜矛被她靠到石壁边。
酸斑在矛尖附近发暗,血槽处已经失了光。
新铁矛在她掌中转了一圈,矛尾点地。
冻土陷出一个深窝。
红枝线外顿时静了。
灰背接过一把方锤,长齿拿到另一把。
他两只手握住锤柄,试着往旁边一块废青铜片上砸去。
咔。
青铜片裂成两截。
豺狼人青年中有人吸了口冷气,随即又憋回去。
陆焱拎起剩下的铁钎,正要开口,石牙从试沟方向跌撞着冲进人群。
他冲到红枝线内,脚下还带着湿泥。
“先知大人!”
石牙指向试沟,排气管那边已经冒出一缕灰烟。
“水封在往下掉,排气管又吐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