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背问完,碎陶板旁的人全停了手。
十七号用探杆碰了碰边缘,杆头弹回,震得他换了只手握。
“石头面不平,砸下去力散了,再来几下石头先裂。”
陆焱把匕首收回腰侧,朝石室墙角走去。
废料堆里压着一截短粗圆柱,暗灰外壳,半臂长,拳头粗,一头断口齐平,另一头连着破碎铰链。
这是守卫者04G身上拆下来的液压杆节段。
当初青铜斧砍在上面只留过几道浅痕,陆焱一直没让人丢。
他把液压杆从废料里拖出来。
液压杆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表层冻土被砸出一个浅窝。
“十七号,过来。”
十七号放下探杆。
陆焱把液压杆竖起,齐平断口朝上。
“这头当砧面。”
他用脚跟在石室门外踢出坑位。
“立进去,露出到膝盖,四周填碎石,砸到它不晃。”
长齿拎着石锤冲过来。
“我来。”
“先挖。”
陆焱指着坑壁。
“坑壁拍紧,再填碎石,碎石没塞实砸多少都白费。”
长齿和十七号一人刨土,一人往里塞石。
液压杆被立进坑洞,碎石沿四周灌下去,长齿抡起石锤,一层一层往下夯。
半尺杆身入土后,他双手推了一把杆身。
杆身纹丝不动。
陆焱蹲下用掌心按了按露出的断口,合金截面冷硬平整。
灰背凑到旁边,眼睛贴着砧面转了一圈。
“比石头平,也比石头沉。”
“旧世界留下的骨头今天给炎城垫第一块铁。”
陆焱站起身。
“灰背,把废炉里的余烬扒出来围到这里,加煤,留风道。”
灰背抓起木耙就走。
瘦高青壮跟上去,两人从垮炉废墟里扒出三筐红炭和半烧透的碎煤围着液压杆堆成半圈。
陆焱用废陶片搭出临时灶,灶底架空,风囊嘴口正对灶膛。
“海绵铁放上去。”
灰背用两根浸过水的粗木夹夹住铁块送进煤堆,碎煤盖到铁块半腰,只露出一小片灰黑外壳。
“踩风。”
一个豺狼人青年跳上踏板,兽皮风囊鼓起又收扁,急风灌入灶底,煤层里钻出火舌。
十七号守在旁边,视线钉着铁块。
灰黑铁皮先变暗,再泛红,孔洞里的灰渣受热收缩,冒出细烟,几粒焦黑小珠从洞口滚出来。
“红了。”
“不够。”
陆焱盯着铁色开口。
“要明红,温度没到砸不开渣。”
风囊又踩了几轮。
煤火裹住海绵铁,红光从孔洞里透出,木夹前端被烤得发黑,灰背立刻把夹头退开半寸。
“出炉。”
陆焱接过另一副湿木夹,夹住铁块提出煤堆。
热雾扑过来,他侧身避开,把红热铁块送到液压杆断面上。
金属接触面响起细密的嗞嗞声,红铁贴住合金砧面。
“十七号,长齿,拿木椎过来。”
那根绑着石头的木椎早被抬到旁边,木杆粗如小腿,顶端用兽筋缠着石块,两人一前一后握住木柄。
陆焱松开夹具前端,只用边角稳住铁块。
“看我的手,手撤,就砸。”
陆焱手一离开铁块。
木椎砸下发出闷响。
火星溅向两边,落地后烫出黑点,海绵铁矮下一截,灰色渣液从孔洞里被挤出,顺着砧面滚成小珠。
“再来。”
第二下落在边侧。
团状铁块被打成厚饼,孔洞塌掉一片,灰渣从裂口往外冒。
“翻面。”
陆焱用夹具挑起铁饼,翻到另一面。
第三下砸落。
十七号握柄的手换了一次,虎口渗出血线。
“温度在退。”
陆焱扫了铁色一眼。
“快。”
第四下砸落。
第五下砸落。
木椎落下的声响从闷转亮,铁饼越来越薄,边缘被打宽,等红色转暗,陆焱抬手叫停。
铁饼被送回煤堆。
风囊换了人继续踩,火色重新爬上铁面。
这次出炉后,陆焱用匕首在铁饼中间划出一道浅线。
“沿这条线折。”
十七号和长齿换短锤,从两侧往中间赶。
红铁被压弯,叠成两层,夹层里的灰渣被挤出,顺着边缘滴落。
“合上。”
短锤交替落下。
两层铁在砧面上被打成一块,叠缝处溅出白亮火点。
灰背跪在灶边,手里抓着陶粉筐,眼睛却没离开铁面。
“还能折?”
“能。”
陆焱把铁块推回煤堆。
“渣没净就继续。”
第三轮结束时,铁块截面已经看不见蜂窝孔,只有层层细纹,偶尔夹着几粒小渣点。
灰背伸手想摸,被十七号用锤柄拦住。
“还烫。”
灰背收回手。
陆焱夹起铁块送到砧面中间。
“最后一轮修形。”
木椎重新抬起。
十七号和长齿轮换发力,铁块被打成一截扁方条。
陆焱把铁条夹起,转向石室门口。
“入水。”
铁条被直直送进缸里。
白雾冲出缸口,焦腥味盖过煤烟,水翻了几轮才慢慢平下去。
陆焱松开夹具。
十七号和长齿扶着木椎站在原地,汗水顺着下巴往冻土上滴,长齿想说话,张口吐出一团白气。
灰背用木夹把铁条捞出。
水珠顺着暗灰金属表面往下滚,那种蜂窝一样的松散感已经没了。
灰背捧着铁条,手被余温烫红也没放。
“先知大人,这是熟铁?”
陆焱接过铁条,在液压杆砧面上轻磕。
脆响穿过红枝线,外面围着的人全安静下来。
陆焱把铁条放上碎陶板,转向灰背。
“从今天起,你不只管炭。”
灰背抬起头。
“炉火归你,炉塌就把裂口位置记下来,风口多大,泥层多厚,煤放多少,全刻在木片上。”
陆焱指向南坡那座垮掉的炉。
“重建的时候,泥层加厚三指,进风口收窄半寸,外面箍碎石再用筋腱胶泥封缝。”
灰背把铁条放回碎陶板,双膝落地。
十七号喘了几口,低头看那截铁条。
“一根铁条够做什么?”
陆焱拿起铁条,“够让你们知道一筐矿石怎么变成一筐铁器。”
陆焱看向白月受酸斑侵蚀的青铜矛,又看向十七号那把修补过的铁镐。
“明天在炎城盖打铁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