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南坡空地已经清出一块硬地。
左侧堆着赤铁矿，大块有碗口粗，小块只剩指节长。
右侧是煤。
刚从煤层里撬出来的黑块还带着潮气，垛面冒着淡淡热雾。
灰背把三筐黄泥扛到中间。
“先知大人，土够不够？”
陆焱抓起一把黄泥，在掌心搓开，泥粒细水分足，捏成团后很快裂出小口。
“单用黄泥炉子会塌。”
灰背弯腰去看那团泥。
“灰窑也用这个封过口。”
“灰窑的火不够。”
陆焱把泥团掰开，裂口边缘掉下一层粉，“炼铁炉里煤火会把炉壁烧缩，缩得不匀，先开缝，再漏火，最后整片垮掉。”
十七号从矿堆旁过来，手背上全是红矿粉。
“那还缺什么？”
陆焱指向石室门口。
“废陶。”
从试沟清出来的碎陶还堆在墙脚。
十七号带着瘦高青壮跑了三趟，陶片倒在石板上。
灰背抡起石锤，一块块砸下去，陶片碎成粗粒，粗粒又被磨成细粉。
陆焱从矿脉边取来一把灰白砂粒撒到陶粉旁。
“石英砂，能撑热。”
黄泥，陶粉，石英砂被摊在刮平的石板上。
十七号端来温水，陆焱用木棍一点点搅，干粉吃水后变沉，颜色从灰黄转成暗棕，木棍再搅下去，阻力一下重了许多。
灰背伸手碰了碰，指尖带起一小块泥膏。
“比封窑泥硬。”
“这层要扛铁火。”
陆焱抓起一团泥膏摔在石板上，泥团摊开后边缘只裂了两道浅口。
“能试。”
南坡空地被清到硬土层。
长齿带两个豺狼人把腐土刨走，露出的地面被木槌夯了十几遍，脚踩上去不再下陷。
第一层耐火泥拍上去时，灰背用掌根把泥一点点推实，十七号递料，瘦高青壮用木板修平外壁。
陆焱每等一圈泥拍完，便用匕首在泥面上划横纹。
十七号看了片刻。
“让上面那层咬住？”
“对，烧起来以后炉壁才不容易分层掉皮。”
炉身一圈圈往上起。
底座一臂见方，内腔收成圆肚，越往上口径越窄。
泥膏快用完时炉腔已经到成人腰侧。
陆焱在底部偏下开出一个拳头大的风孔，又让灰背从内侧补了一层泥，把孔口收小两指。
长齿蹲在炉边往里看。
“矿和煤都丢进去？”
“底下干柴引火，上面铺碎煤，再铺碎矿。”
陆焱用木条比了比炉口，“一层煤，一层矿，不能填满，上头要留气路。”
两张厚兽皮被缝成风囊。
皮囊底部接了踏板，嘴口用筋腱胶封在进风孔外，皮绳扎紧后十七号踩了一下，炉底立刻传出呼的一声。
陆焱检查接口，胶边没有漏风。
“装料。”
干柴先进炉，铺到两拳高。
灰背把筛过的大煤块倒进去，湿煤被挑到一旁，只留表面发干的黑块。
十七号和瘦高青壮轮流砸矿，把赤铁矿砸成小块，均匀铺在煤层上。
三层料铺完，炉口还空着四五指。
石牙送来火折子。
灰背蹲到风孔旁把火折子探进炉底，干柴先冒青烟。
没过多久，火苗卷上煤层，黑烟从炉口冲出，红枝线外的人全往后退了两步。
“踩。”
两个豺狼人上了踏板。
兽皮风囊鼓起，又被踩扁，急风灌进炉底，火苗立刻往上窜。
炉口的烟从青白变成黑灰，再变成带火星的暗红。
长齿用前臂挡着脸。
“比灰背的炭窑凶多了。”
灰背绕着炉壁走了一圈，手掌隔着半尺试温。
泥面正在变色，暗棕被火烤成灰白，炉腰处开始冒细小水汽。
踩风囊的人换了两轮。
炉口里的光从暗红转成明橙。
十七号拿探杆从炉口探下去，杆头刚送进去一截便被热浪逼得收回。
“料塌下去了，中间在化。”
陆焱绕到侧面，盯着进风口上方。
那里最热。
灰白炉壁上出现了一道细缝，从风口上方三指处往右爬，裂口刚露头，旁边又冒出第二道。
“停风。”
两个豺狼人立刻跳下踏板。
陆焱抬手往后挥。
“全退到红枝线外，灰背也退。”
灰背还想靠近，被白月的矛杆挡回去。
他咬了咬牙，抱起地上的陶粉筐往后撤。
风一停，炉里火声低下去，可裂纹没有停。
炉腰鼓起一块。
耐火泥先掉下一片。
紧接着，第二片也被顶出，破口里透出黑红色的渣光。
长齿把十七号往后拽了一把。
下一息，炉体侧腰垮掉三分之一。
黑红渣浆裹着煤灰和矿渣流出来，落地后还在翻泡。
没烧透的煤块滚到外面，带着火点，烫得冻土冒出白雾。
红枝线外静了下来。
灰背站在碎陶堆旁，胸口起伏了几下，把手里的陶粉筐放回地上。
长齿看着那堆塌炉，声音低了下去。
“失败了？”
等热浪退了一些，陆焱用长棍从渣堆边缘往里拨。
煤灰被翻开，碎泥块滚到一旁，底层还有暗红余火。
棍头碰到硬物。
陆焱换了个角度，把那东西从渣底挑出来。
拳头大小，外表挂着焦灰，形状不齐，边上布满蜂窝孔，灰黑壳层被渣浆裹住，底下却透着金属色。
十七号一步跨过来，又被热气逼停。
“这是铁？”
陆焱用匕首刮开表面。
刮痕发亮。
红枝线外的人全往前挤了半步，白月横起矛杆，没人再越线。
“海绵铁。”
陆焱把它拨到碎陶板上，“渣太多，还不能打成工具。”
灰背蹲到碎陶板旁。
“怎么把渣弄出来？”
陆焱把海绵铁翻面，孔洞里的灰渣露了出来。
“烧红，砸扁，再烧，再砸，直到把把里面的渣挤出去。”
十七号看向旁边的石块。
“石头垫不住，砸几下就碎。”
灰背也抬头。
“拿什么当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