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青长老端着木勺出了石室。
勺面上糊着厚沫，白里发灰，边缘还泛着浅绿。
她走到陆焱面前，把木勺翻给他看。
“酋长，今早这锅汤不对。”
陆焱接过木勺。
泡沫粘在勺面上，半天不落。
几粒暗色碎屑嵌在里面，被火光一照，边缘发黑。
他用匕首挑出一粒压到碎陶片上。
“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汤刚滚就有。”青长老把手在兽皮上擦了两下，“以前浮沫白，搅两圈就散。”
“今天越搅越厚，喝了头口汤的几个豺狼人都说嘴里发涩。”
墙边一个豺狼人青年捂着嘴，吐掉半口汤。
长齿往锅那边看了一眼，喉结滚动，又把视线压下去。
陆焱问：“虫是哪一批？”
“昨天傍晚第三轮诱捕罐里的七只。”青长老压低嗓子，“阿苓和石牙昨晚处理的，我复看过，线和囊都剔干净了。”
陆焱把木勺还给她，转身进了石室。
火堆旁，汤锅还架在石头上，锅面盖着厚沫。
碎陶架上，虫壳和废囊分开放着。
阿苓蹲在架旁，正补刻今早的用料。
陆焱停在废囊盘前。
七对头囊排成一列，黄绿色液体已经沥干，囊壳瘪下去。
他挑起第三对头囊，翻到内侧。
囊壁上沾着白粉。
“阿苓。”
阿苓靠近半步。
“前几批头囊里有这种白粉吗？”
阿苓抽出旧木片，一片片对到火边。
“没有，前几批只记了黄绿液和黑线根。”
陆焱拨开白粉。
粉下面嵌着几十粒半透明小颗粒，排成弯弯一串。
青长老看清后，木勺停在半空。
“酋长，这是虫卵？”
“繁殖期到了。”陆焱把头囊放回碎陶片，“地下水变暖，虫体开始长卵。”
他看向阿苓。
“七只虫的头囊全开。”
阿苓立刻动手。
囊壳一只只翻开，七对里有四对含卵，少的十几粒，多的三十多粒。
剩下三对没有成卵，囊壁内侧也有白粉。
陆焱指向汤锅。
“浮沫发涩，问题在这里。”
青长老急声道：“囊周半指肉都扔了，我看过剔面。”
“囊破过。”陆焱用匕首压住一粒虫卵，“卵液溅到净肉上，肉再下锅，汤就变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十七号进来，后面跟着长齿和两个豺狼人青年。
长齿肩上扛着一只活虫，虫腿还在踢，被绳子绑在短木棍上。
陆焱看过去。
“放下。”
长齿把虫放到碎陶架旁。
虫腿一沾地就往前弹，被绳头拉住。
陆焱踩住短木棍。
“都过来看。”
几个豺狼人青年围近。
陆焱沿虫腹中线划开壳瓣。
灰白虫肉露出来，腹腔里的黑线从尾部连到头部。
“先摘头囊，手法改。”
匕首换到左手，他用右手两指抵住头囊根部，一点点往外推。
囊壁鼓起，里面的液体和卵粒跟着晃动。
“不许捏，也不许用刀挑。”
囊根脱离肉壁，整颗落到碎陶片上，囊壁完整。
第二颗也被推下，放到旁边。
“刀尖一挑，力气偏了就破，以后摘囊用手从根部推。”
青长老抬起右手，比着他的动作。
“手指粗的人推不干净怎么办？”
“推完再洗。”
陆焱把囊周半指肉切掉，扔进废盘。
接着舀起一碗过滤过的草木灰水浇过剔面。
灰水流进腹腔，从虫背壳缝往下渗。
“灰水泡半盏茶，残液和卵粉会浮起来，泡完用清水冲。”
他把洗过的净肉切成丁，倒进旁边的小锅。
滚水一起，白沫浮上来。
陆焱用碎陶片贴着水面刮走浮沫，连刮几次，锅水慢慢转清。
“焯到水面干净再入正锅。”
青长老舀起一小块焯过的虫肉，吹了吹，送到嘴边尝了一口。
她咬了两下，眼圈红了。
“没涩味了。”
陆焱拿碎陶片盖住大锅。
“这锅倒掉，重新煮。”
旁边，长齿蹲在虫壳堆前。
他盯着废囊盘看了几息，伸手拨开壳堆底下的碎屑。
几粒白色小东西滚了出来。
小东西扭了扭，钻向废肉。
长齿的手马上收回去。
“先知大人，这东西活了。”
陆焱走过去。
只见碎陶架底下四五条米粒大的白色幼虫正在拱泥。
陆焱把幼虫连同废肉铲到碎陶片上，端到众人面前。
“看清楚，囊里有卵，卵落在地上还能孵，废囊废肉不烧透，炎城会养出虫巢。”
陆焱把碎陶片递给十七号。
“从现在开始实行虫肉五槽制。”
他走到碎陶架边，用匕首在架面划出五条深线。
“活虫进活虫槽，杀死后进剔毒槽，剔线，推囊，弃囊周肉。”
“净肉进灰水槽，泡完冲洗，焯过的肉进熟肉槽等入锅。”
“废囊，废肉，线渣，壳缝碎屑，全进焚烧槽。”
他转头看向火堆边。
“木炭灰铺底，半天一烧，烧到全成黑灰再用湿泥封埋。”
黑爪拄着棍，从草籽袋旁站起。
陆焱看向他。
“焚烧槽你管，谁把废囊丢在石室地上，按私藏红颗粒罚。”
黑爪的棍头压住冻土。
“我守。”
长齿低头看着那几条幼虫，脸色发青。
他把刚才拨开的废肉全部铲进第五槽，又往里面盖了一层木炭灰。
“我也盯着。”他说，“谁乱丢，我抓。”
阿苓把旧木片上的三剔法划掉，在旁边刻下新字。
【五槽法。】
青长老已经把焯好的虫肉丁倒进新锅，加水，加薄根茎片。
木勺在锅里走了几圈，汤面干净，只浮起几片细白沫。
肉香从锅口飘出来。
第一碗盛出时，青长老端给角落里的豺狼人老者。
老者捧着碗喝了一口，舌头在嘴里转了转。
“不涩。”
墙边几个豺狼人盯着锅，喉咙都动了。
青长老转身看陆焱。
陆焱已经走到石室门口，“粮稳，不是能塞进肚子就算。”
“每一口都不用拿命赌，才算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