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角落的火堆里爆开一颗火星,噼啪响了一声。
这话传到石牙耳朵里的时候,石牙正蹲在裂缝封口旁边换湿草。
旧草塞了半个时辰,草梢都已经焦黄,烟道里的白烟也变薄了。
石牙把旧草扯下来丢到脚边,拧起一把新草重新塞进缝口里。
白烟再次顺着灰泥边沿被压了进去。
石牙侧着头,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动静。
几秒钟后,石牙的手在湿草上停了一下。
碎陶架旁边,阿苓正低着头整理五槽法的流程木片,两个狐族女子在帮青长老分虫肉丁。
石牙的声音从裂缝那边传了过来。
“先知大人。”
陆焱放下手里的红颗粒对比盘,迈步走到裂缝跟前。
石牙脑门上渗出了一层汗,“里面的声音变了。”
“说。”
“虫爬的声音没了,前天就听不到了。水声也轻了,试沟把水引走之后,裂缝底下好像没那么顶水了。”
石牙用指关节在石壁上敲了敲。
“现在多了这个动静。”
石牙敲完,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石壁深处传回一声沉沉的闷响,听着离得很远。
底下的水位应该是按下去了,原本被水堵死的空腔这会儿露了出来。
陆焱凑过去,把手掌贴在石壁上。
冰凉的寒气顺着手心激得人胳膊发麻,过了几秒钟,深处又响了一声。
咚。
隔了大概两秒,又是一声。
“白月。”
白月从石室门口快步走进来,伸手按在封口的石板上沿。
白月侧耳听了很久,抬手摆了摆,让旁边围着的人往后退退。
“回声后面还有细动静。”
“什么方向?”
“在更深处有东西推着碎石走。”
陆焱看着裂缝封口。
湿草冒出来的白烟钻进缝隙以后,隐约往右边斜过去了一段。
陆焱从旁边扯了一根干草茎,用火折子点着了火星,凑到封口的下边沿。
火星子往下落,晃悠着朝裂缝里面歪过去。
陆焱又拿了另一根草茎搁在封口上沿,火星刚凑过去,就被里面顶出来的一股气流给吹歪了半寸。
十七号这时候从排水槽那边急匆匆的赶了进来。
“先知大人,裂缝出事了?”
“下面的空腔在换气。”
陆焱顺手把烧断的草茎扔在地上,用鞋底板碾了碾。
“试沟把水导走,裂缝底下空出来一段,低处还在吸烟,高处开始冒地气,两股气在封口里对顶,烟进不深,毒气也排不干净。”
石牙捏着湿草,指节有些发紧。
“那毒气会不会进石室?”
“封口现在还挡得住。”
陆焱看了一眼用碎陶片和虫壳灰泥封起来的墙面。
“但这个烟道不能再这么用。”
陆焱转过身看着十七号。
“陶管还有几段?”
“进风口换下来的有两段,长的半臂,短的不到一掌。”
“拿来。”
十七号扭头跑了出去,陆焱蹲下身,用匕首在泥地上随手划拉出裂缝的侧面图。
封口就是一道泥墙,底下留着进烟的孔,上面有地气往外顶。
陆焱在底部戳了一下,又在斜上方戳了一下。
“烟从下管进,气从上管出,两根管不能抢同一个口。”
十七号很快抱着陶管跑了回来。
陆焱接过那根长管,在封口底下比划了一下位置。
“底下凿个洞,管口往下偏两指,这根用来进烟。”
陆焱又把短管比在斜上方。
“这儿再凿个洞,管口往外抬一指,这根用来排气。”
十七号看着那两个位置,有些迟疑的挠了挠头。
“先知大人,两根管都通进裂缝里,里面的气不是还得混在一块?”
“中间加水。”
十七号赶紧低头看泥地上的图。
陆焱用手指头点着长管口的位置。
“进烟管伸进去之后,底下放个浅槽,槽里存半指深的水。”
“烟被压下去贴着水面走,地气从上面走排气管。”
“中间有水隔着,回顶的气就过不来。”
十七号盯着泥地看了一会儿。
“灰泥能把管子封结实吗?”
“用虫壳灰泥封死接口,外面再糊一层湿泥,干透之前谁也别去碰。”
石牙把手里的湿草往地上一扔。
“我来凿。”
“底下的洞往下斜,侧边的洞往上抬,要是弄偏了,烟就走歪了。”
石牙应了一声,拿起一根削尖的木条,贴着底部的旧灰泥一点点的往里抠。
底洞刚一凿通,一股冷飕飕的湿风就从里面扑了出来,腥得人直皱眉头。
陆焱把手里的火把往下压了压,火苗子立刻被风吹得往外歪。
“鬣狗胡。”
鬣狗胡缩着脖子慢吞吞走到下风口。
鬣狗胡站在两步外使劲的抽了抽鼻子,脸上的皮都皱到了一起。
“臭蛋味,比试沟那边还要冲,里面还夹着股铁腥味。”
陆焱拿过长管,顺着底下的洞塞了进去,把管口调成往下斜的角度。
十七号在旁边手脚麻利的递上虫壳灰泥,陆焱把接口一圈抹得严严实实的,接着又用湿泥在管子外壁糊了一圈。
等上面的侧洞也凿通了,短管从斜上方穿了出来,管口微微朝上翘着。
陆焱在短管的管口上绑了半截干草绳。
“草绳要是动,就说明排气管是通的,草绳要是死活不动,就先去查查是不是堵了口子。”
最后是做水封槽。
十七号从碎陶架上翻出来一只漏了底的破陶碗,陆焱用匕首把碗沿削掉一圈,把这破碗塞到进烟管管口的正下方。
管口距离碗底刚好两指宽,尺寸对得上。
“倒水。”
瘦高青壮端了半碗凉水过来,顺着碗边小心的倒了进去。
水在碗底铺开,差不多半指深。
陆焱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手上的泥。
“石牙,点烟。”
石牙把揉好的新湿草塞进长管的外端,用火折子一吹,火星子顿时把湿草引着了。
一股浓浓的白烟顺着管口往裂缝里涌。
烟气穿过长管,落到水封槽上面,贴着底下的低洼处开始往深处钻。
外面不知道谁的脚底下踩到了碎陶片,咔嚓响了一声。
大家伙这会儿都伸长了脖子,盯着侧面那根短管。
绑在管口上的那截草绳忽然晃悠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暗气从短管里冒了出来。
鬣狗胡站在下风口,鼻子使劲的抽了两下,脸色一变,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味儿从这根管子里出来了,封口旁边确实闻不到了。”
石牙把半边脸贴在封口外侧听动静。
“里面的回声好像变小了。”
陆焱在旁边站着听了一会儿。
深处的闷响还在,不过听着比刚才要远得多。
白烟这会儿已经钻进了裂缝最底下,地气被上面的排气管带走,封口里那股对顶的劲头算是消了下去。
白月站在旁边,手掌按在粗糙的石面上。
“那些细碎的动静也退回去了。”
白月转头看着陆焱。
“光靠烟就能把那些东西逼回去?”
“烟能熏到更深的地方,它们自然不敢在近处待着。”
话刚说完,水封槽里那半碗水忽然晃荡了一下。
碗底边上滑出来一片黑亮亮的碎屑,晃晃悠悠沉在浅水里。
十七号眼尖,指着碗底喊了一嗓子:
“水封里掉进东西了!”
陆焱伸手把那片碎片捞了出来,在旁边的凉水里涮了涮泥。
就着火光一照,碎片边沿上有一排细小且间距整齐的弧形痕迹,断口看着还挺新。
石牙凑过来瞅了一眼,脖子有些发僵。
“这是虫子咬出来的?”
陆焱把碎片搁在碎陶板上,又从怀里掏出在试沟挖到的弯曲构件,还有那块盘古实验室04号金属牌。
这碎片的漆面颜色跟弯曲构件一模一样,背面残留的凸棱,位置刚好能跟金属牌上的纹路对上。
十七号干咽了一口唾沫。
“先知大人,那虫巢难不成是建在旧世界的管道上面?”
“应该在地下水脉的某个节点上。”
陆焱用匕首尖按住那片带齿痕的黑铁片。
“水从旧世界的管道区流过来,虫子也聚在那个地方。”
“它们在啃管道,水流就把碎片一片片冲上来。”
“咱们就算不往下挖,底下迟早也会被它们啃烂。”
陆焱看着水封槽里的水,“烟以后不能断,水封每天都要换新水,排气管子也得天天用木条通一次。”
陆焱扭头看着阿苓。
“巡检的活再加三项。”
阿苓赶紧把记烟道的木片翻了出来。
“试沟每天天亮和天黑各走一遍,看看水线,查查支槽有没有被泥堵了。”
“记下了。”
“废囊和废肉的焚烧槽,半天就得烧一次。”
“烧完了还要仔细的检查,幼虫跟虫卵一个都不许剩。”
阿苓手里拿着炭条,在木片上继续刻着。
陆焱的目光又落回裂缝封口上。
“烟道这边每天夜里都要听回声,只要回声变近了,就立刻加湿草。”
“加了烟要是还压不回去,马上来喊我。”
石牙使劲的点了下头。
“我死守着这儿。”
阿苓在记录墙况的木片底下,把剩下的一行补齐了。
【粮,五槽法,稳。】
写到烟道那一栏的时候,阿苓的手停了停,接着刻下了四个字。
【改管,暂稳。】
陆焱把手里的碎铁片收好,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
白月也抬脚跟了过去,一直走到石室门外。
“这三稳里面,哪个最麻烦?”
陆焱站在门口,眯起眼看着黑漆漆的南坡方向。
“墙裂了能修,粮不够能管,烟道不好也能改。”
“但门后面的那些东西,这会儿已经在底下开始啃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