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又换过两次炭。
火堆矮了一截，炭块塌在灰里，红光贴着陆焱膝上的木片往上爬。
虫肉汤的锅已经空了，锅壁挂着一圈油，烤久后发出淡腥味。
碎陶板上摆着三样东西。
七粒红褐颗粒按棱角排开，糙的靠前，圆的靠后。
弯曲金属片压在兽皮上，背面凸棱露出半截。
盘古实验室04号金属牌翻着背面，残缺地图正对着南坡方向。
阿苓坐在两步外，腿边放着六块木片。
炭条短了一截，她用指甲把灰屑刮掉，低声道：“先知大人，到巡沟的时候了。”
陆焱合上木片，起身出了石室。
火把只照亮一小段沟面，碎陶片之间的水线细得快要断开。
十七号守在第三丈位置。
沟底插着一根短棍，棍身刻了两道痕，顶端系着草绳。
陆焱问：“水到哪道痕？”
十七号拔出短棍，火光一照，棍尖湿痕只沾了半截。
“天黑前还能过第一道，刚才再看只剩半道。”
陆焱沿沟往前走。
两侧虫壳灰泥护壁已经冻硬，只有最低那段还泛湿。
台阶沟里水声很轻，碎陶片下有黑砂卡着，没再往下滚。
墙脚处，白月站在昨夜标过的黑点前。
她指尖贴着墙面，耳朵压低。
陆焱走近：“墙里有动静？”
“水滚声停过一阵。”
“后来变成撞声，一下，停两息，再一下。”
陆焱把掌心压上墙面。
片刻后，墙深处传来一次短促顶动。
十七号跟上来，脸色发紧。
“试沟截不住了？”
陆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放进小砂窝。
草茎没有往试沟方向走，反而慢慢贴向墙根。
十七号盯着那根草茎，手里的探杆往下沉了半寸。
“水回头了。”
“白天南坡暖，土松，浅沟能接水。”陆焱把草茎捞起，扔到沟边，“夜里冻土收紧，表层被封，深处的水压又往墙根下钻。”
十七号咬了咬牙：“加深试沟？”
“不能。”
陆焱转身回到第三丈最低处，用匕首在碎陶片边沿划出一道长线。
“主沟不动，两侧开支槽。”
十七号跟着蹲下。
陆焱从长线两侧各引出三道斜线，末端弯回小砂窝方向。
“主沟收明水，支槽收冻土裂缝里顶上来的暗水，每条半指深半指宽，底下不铺陶只抹薄灰泥。”
十七号看着地上那几道斜线，喉咙动了一下。
“像鱼骨。”
“就按鱼骨做。”陆焱把匕首收回，“现在开。”
十七号转身去叫人。
瘦高青壮披着兽皮跑出来，眼皮还肿着。
长齿也从墙拐角钻出半身，见白月的矛横在施工区边，没敢往里挤。
火把插在主沟两侧。
十七号从左侧第二丈开口，木橛尖压着冻土划出斜槽。
瘦高青壮接在后面，用碎陶板刮去浮土，再把薄灰泥抹进去。
右侧对称开槽。
灰泥刚压平，沟底就浮出一层水光。
十七号低声道：“这里接上了。”
“继续。”
第三条支槽划到一半，木橛下的冻土软了一块。
温水从半指深的槽底冒出来，顺着新抹的灰泥面滑进主沟。
白月回到墙边，手指重新贴上黑点。
十七号的动作加快。
木橛刨土，陶板铲泥，灰泥压面，三个人在火把下轮换。
六条支槽开完，有四条出了水。
温水被分成细线，一段段汇进主沟，再流向小砂窝。
窝底重新有黑砂沉下，几粒红褐颗粒在火光里晃了一下又被细泥盖住。
白月的手离开墙面。
“撞声停了。”
陆焱走过去：“水声往哪边走？”
白月偏头听了片刻，抬手指向南坡外侧。
“绕过去了，离墙越来越远。”
十七号站在沟边，看着六条支槽里慢慢亮起来的水线。
“一条沟挡不住，分成几条就能拆水压。”
陆焱看了他一眼。
“记住这条，水不听人的话，只走容易走的路。”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条路先铺出来。”
墙拐角后，长齿伸着脖子看。
右侧第二条支槽末端忽然冒起一串浑浊气泡。
气泡破开，臭蛋味散出来。
长齿以为是泥眼，伸手就要去按。
陆焱在他手腕前拦住。
“退后！”
长齿立刻收手，脸色有些难看：“有毒？”
陆焱蹲到支槽旁闻了一下，又抬手叫人。
“鬣狗胡。”
鬣狗胡从下风口外侧探出头，裹紧兽皮走来。
他站在三步外，鼻子抽了两下。
“臭蛋味，比南坡低沟淡，但不能趴这儿吸。”
“十七号，拿一只小陶碗，一根空草管，灰泥也带来。”
十七号跑回石室，很快端着东西回来。
陆焱把陶碗倒扣在气泡冒出的地方，碗沿压进湿泥。
虫壳灰泥从外侧封住一圈，只在碗底开了个小孔。
空草管插进去，另一端斜斜伸向下风口，管口用湿泥固定在碎石上，高出地面半掌。
气泡在碗里积了几息，顺着草管排出。
鬣狗胡站在草管口闻了闻，立刻往后仰了半步。
“味都从这头走了，沟边淡了。”
十七号蹲在旁边，盯着倒扣的陶碗。
“先知大人，这个以后也照着做？”
“支槽冒气就扣碗接管。”
陆焱把碗沿最后一处灰泥压实，“这叫排气帽，谁看见气泡，先立红枝，再叫鬣狗胡，不许伸手探。”
长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背到身后。
“我记住了。”
天边的灰光爬上石壁时，试沟边多了六条斜斜的浅槽。
主沟，支槽，小砂窝连成一片。
三股细流从不同方向汇入窝底，黑砂沉得很快，上面的水比夜里清了些。
墙根那根木签立在冻土里。
十七号走过去，等了半晌，木签没有晃。
他抬头看向陆焱，眼底全是熬夜后的血丝。
“签子不动了。”
白月也从墙边收回手：“墙后没有顶声，水在远处走。”
石室门口站了几个人。
有人抱着空碗，有人披着兽皮，目光都落在那根木签上。
阿苓抱着木片跑出来，脚下踩到冻泥，险些滑倒。
她稳住身子，把最上面的木片递给陆焱。
“整夜都记了，前半夜水降，后半夜回顶，支槽开完后水重新进沟，墙脚震动没了。”
陆焱扫过木片。
每个时辰的水痕，墙声，气味，沉积物，都刻在上面。
最下面还有一行新字。
【墙况，暂稳。】
陆焱把木片递回去。
“今天白天再验三轮，夜里再验三轮，三轮都稳，墙这一项才算过。”
阿苓点头。
十七号站在沟边，低头看着泥水从支槽里往下走。
“那三稳里，墙快站住了。”
陆焱转身看向石室。
火堆旁，青长老正搅锅。
虫肉汤的腥气飘出来，汤面浮着一层灰白泡沫。
她用木勺把泡沫撇到碎陶碗里，碗底很快积了半碗。
旁边的根茎篮已经露底。
青长老抬头看过来，脸上没有昨夜那点轻松。
“酋长，今天早上诱捕罐只进了三只虫。”她把木勺停在锅边，“按昨晚的分法，不够一锅。”
墙边的几个豺狼人青年同时看向锅。
长齿喉结动了动。
陆焱走到锅前，看了一眼漂在汤里的三只虫肉丁，又看向草籽袋。
黑爪靠着袋子坐着，手里的木棍横在膝上。
陆焱开口：“墙先压住了。”
视线移回那口快见底的锅。
“粮还没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