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十七号已经蹲在外墙拐角下。
昨晚陆焱划出的浅线被冻土盖了一层白霜,他用短木棍重新描开。
线从小砂窝起,贴着外墙根往南偏,斜指南坡低沟,到红布长杆前三十步停住。
白月把旧红布绳解下,重新拉到线两侧。
两丈宽的施工区被圈出来。
红布一挂,几个想靠近看热闹的豺狼人退到墙拐角后。
灰背从第三炭坑那边搬来一筐新炭,他手指关节还缠着布,是昨天封窑时裂开的口子。
陆焱没让他下沟。
“你守灰。”
灰背把炭筐放下。
“虫壳灰不断。”
石室里,青长老在熬虫肉汤。
昨天第三轮诱捕罐又清出七只活虫。
根茎片还剩一天半,虫肉补上后,汤稠了些。
日头从石壁后探出来,第一碗汤送到施工区。
十七号喝完,把碗递回去,抓起削尖木橛刨土。
瘦高青壮在旁边用碎陶板铲,两个豺狼人青年蹲在后面传土。
陆焱站在试沟起始端。
“半掌深,最深一掌,谁挖穿,谁就是在墙脚下捅洞。”
十七号应了一声。
冻土很硬,表层松土刨开后,下面是板结的灰黄泥,两个人刨了大半个时辰,只推进不到两丈。
陆焱看了一眼人手。
“换。”
长齿从墙拐角走出来,他脸上还留着饥饿后的青色。
十七号把木橛递过去。
“沟宽一掌半,深半掌到一掌,别贪深。”
长齿点头,埋头刨了起来。
第三丈时,瘦高青壮的陶板铲下去,土层声变了。
硬响变成闷咕声。
“先知大人,土软了。”
陆焱走到沟前端蹲下。
他用手指按了按沟底,泥面陷下半指,指尖冒出一点温水。
他凑近闻了闻。
淡硫味。
“停。”
周围人全退开两步。
陆焱取一根干草茎,搓出火星,放到沟底。
火星落在湿泥上,灭了。
他又从火把上点燃一根细柴放在沟底上方一掌处。
火苗暗下去,向一侧歪。
“有毒气,浓度不高。”
他转头。
“鬣狗胡。”
鬣狗胡被白月的矛尖从碎石堆后请了出来。
他一瘸一拐走到下风侧,鼻子朝沟里探了探。
“臭蛋味,比南坡淡。”
陆焱看向十七号。
“从这里开始,沟两侧不许趴,不许蹲,站着干。”
“下风口三步内清空。”
白月把矛横过去,两个豺狼人青年立刻后退。
陆焱指向前面。
“再挖半丈,改成阶梯沟,每半掌一个台阶,底铺碎陶片,侧壁抹虫壳灰泥。”
十七号蹲到沟前端,手上动作快了不少。
木橛先划出台阶边线,陶板再铲掉多余泥土,碎陶片从后面递上来,一片片嵌进沟底。
灰背把磨好的虫壳灰送来。
十七号把虫壳灰,石灰,湿泥混成一团压进侧壁。
第一段台阶做完,温水从沟底渗出,顺着碎陶片缝隙往低处走。
水一级一级流下去,汇进试沟起始端的浅槽,再进小砂窝。
“通了。”
瘦高青壮蹲在起始端,看着那条水线。
白月站在墙脚旁,听了几息。
“墙里的水声慢了。”
十七号抬头。
“慢多少?”
“比刚才多隔一拍。”
陆焱到墙前,按了按昨晚标过的黑点附近。
细颤还在,比早上轻。
“水分出来一股,墙脚压力在降。”
十七号低头看了眼沟底,动作又快了一截。
“继续。”
长齿接过木橛,在第四丈刨下去。
这一段土更软,温水渗得更快,沟底很快连成细线,带着黑砂和细泥往回流。
阿苓在中段用碎陶片接了点沉积物。
“先知大人,有红颗粒。”
陆焱过去看。
碎陶片上除了黑砂和细泥,还有三粒红褐颗粒,比小砂窝里清出来的大,边角也更硬。
阿苓拿出前几轮记录对照。
“比墙脚那边的棱角清楚。”
陆焱捏起三粒看了看。
“离矿层更近。”
他把颗粒放回碎陶片。
“标位置,标深度,标棱角。”
阿苓立刻记下。
长齿继续往前刨。
第四丈半,他的木橛磕到硬物。
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传开。
沟边的人都停了。
长齿把木橛拔出来,橛尖上沾着一片东西。
半个巴掌大,弯曲,黑亮。
陆焱接过来,擦掉表面的湿泥。
是金属片。
弧度均匀,是某根管道外层剥落的部件,边缘有平直切痕,表面残着暗灰带绿的涂层。
他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道凸起细棱,棱上刻着几个小符号,大半被腐蚀,只剩两个还能看。
陆焱从怀里取出盘古实验室04号金属牌。
两块东西并在掌心。
金属牌边缘纹路,与这片弯曲金属上的凸棱走向能接上。
十七号凑近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先知大人,同一套东西。”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的手。
长齿握着木橛。
“先知大人,再往下挖,是不是就能挖到里面?”
“停。”
长齿的橛子垂了下去。
陆焱看着试沟前端还在渗水的泥面。
“这条水有路。”
他把弯曲金属片举起来,让周围人看清。
“它正在冲开一扇旧世界的门。”
几个豺狼人青年眼睛发亮,瘦高青壮也往前挪了半步。
陆焱把金属片收入怀里。
“门可以开,但不在今天。”
他转身面对施工区所有人。
“试沟三令。”
石室那边又出来几个人,黑爪拄着棍,站在墙拐角后。
“第一,试沟只导水,不探洞,沟深不过一掌,多挖一指,按破坏城墙论处。”
长齿把木橛插进沟边。
“第二,沟里出来的东西,红颗粒,黑片,金属,骨头,虫壳,全部交给阿苓登记,私藏一片,按偷草籽同罚。”
阿苓已经把记录板摆到膝上。
“第三,什么时候开门,我定。”
陆焱扫过众人。
“墙不稳,不开。”
“粮不稳,不开。”
“烟道不稳,不开。”
他的视线停在长齿身上。
“等墙稳,粮稳,烟道稳,我亲自带人下去。”
长齿低下头。
“听先知大人的。”
黑爪的木棍在墙根旁点了一下。
几个豺狼人青年退回去。
十七号回到试沟中段,继续往侧壁压虫壳灰泥。
温水沿着碎陶片铺成的沟底流下台阶,汇进浅槽,流进小砂窝。
黑砂沉下去。
红颗粒沉下去。
偶尔一片黑亮碎片也沉下去。
上层水清了些。
白月站在墙脚旁。
“水声又慢了一拍。”
陆焱看向墙面。
墙根旁那根昨夜插下的木签不再发抖。
他转头望向南坡。
红布长杆在风里晃,试沟尽头离红布长杆还有二十多步。
二十多步外,地下那扇门还在被水一点点冲。
陆焱转身回石室。
白月跟上。
“你准备等多久?”
“等水把路冲出来。”
“或者等我们有本事自己开。”
石室门口,阿苓正在整理今天的记录,木片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她在最上面刻下最后一行。
【试沟第四丈半,出旧世界金属构件,水脉方向确认。】
火堆旁,四只育苗碗安静摆着。
一号碗里的芽又高了一截,第二片叶子完全展开,颜色从浅绿转成深绿。
青长老蹲在碗旁,用手背试碗壁温度。
她抬头看见陆焱进来。
“酋长,一号碗的芽长叶了。”
陆焱在碗前蹲下。
小叶片被火光照着,轻轻晃。
他看了两息。
“继续记温度和浇水量。”
他走到草籽袋旁,黑爪靠着袋子坐着。
“黑爪。”
“在。”
“从明天起,虫肉汤里加一把草木灰水,撇掉浮沫再分。”
黑爪点头。
陆焱又走到裂缝方向。
烟道还在冒细烟,湿草半个时辰前刚换过。
石牙蹲在封口旁,耳朵贴着石壁。
“里面什么动静?”
“水声还在,虫爬声没了。”
石牙停了一下。
“水声比昨天轻。”
陆焱看着裂缝封口边沿干下来的灰泥。
墙脚水压在降。
裂缝下的水声也在降。
试沟截走一股水,整条水脉都在改路。
他回到火堆旁坐下。
白月递来半碗虫肉汤。
陆焱接过喝了一口。
汤里有虫肉焦香,根茎淡甜,还有草木灰水留下的涩味。
他把碗放下,看着火堆上升起的烟。
“白月。”
“嗯。”
“明天让十七号把试沟剩下几段全部铺完碎陶片和灰泥,沟做好后就不再往前推了。”
白月看着他。
“就等?”
“就等。”
陆焱喝完最后一口汤。
“水会替我们把路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