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蹲在平石前。
三个圈，一条线，一个方块。
他已经画了三遍。
第一遍给十七号和阿苓看，第二遍他自己核过，第三遍留在这里，等后面的数据来验。
“十七号。”
十七号从排水槽旁边跑过来。
“第四轮清砂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清完了，第五轮在日头落到石壁顶的时候。”
十七号抹了一把脸，站到平石边上。
陆焱看了眼天色。
“清出来的东西呢？”
十七号把他带到小砂窝旁边。
四块碎陶板已经摆好，上面的沉积物按类分堆。
黑砂最多，虫壳碎片次之，细泥少了些，红褐颗粒比上一轮多了五粒。
陆焱蹲下去点数。
十一粒。
上一轮七粒。
再上一轮三粒。
“阿苓。”
阿苓从石室方向跑出来，手里那叠木片已经厚了不少。
“把六次清砂的记录全翻出来。”
阿苓把木片放在平石上。
陆焱从第一轮看起。
第一轮，黑砂为主，细泥多，虫壳少，红颗粒无。
第二轮，黑砂为主，虫壳开始出现，红颗粒无。
第三轮，黑砂减少，虫壳增多，红颗粒三粒。
第四轮，黑砂继续减少，虫壳持平，红颗粒七粒。
第五轮，就是刚才十七号清出来的，十一粒。
陆焱又看向阿苓记下来的水声间隔。
白月每轮清砂时都会贴墙听一次。
前三轮的咕噜声间隔差不多。
第四轮开始变短。
第五轮又短了一截。
水在加速。
十七号蹲在旁边，视线跟着陆焱的手指走。
“先知大人，要不要现在加高护槽？墙根那段虫壳灰泥只有一指厚，撑不住大水冲。”
陆焱把视线从木片上移开，落到碎陶板上那十一粒红褐颗粒。
“先不加。”
十七号把话咽了回去。
陆焱捏起三粒最大的红颗粒走到火堆旁边。
炭筐里还有从第三炭坑分来的木炭碎屑。
他把三粒红颗粒搁到烤石上。
等了一阵。
颗粒表面的水分蒸干，颜色从湿润的暗红变成深褐。
陆焱用匕首刀背在最大那粒表面刮了一下。
新面露出来，暗铁色，带着一点金属光。
他从腰间兽皮袋里摸出十七号之前保存的南坡赤铁矿样本摆到旁边。
两粒东西并在一起。
“十七号，过来。”
十七号走到火堆旁边蹲下。
陆焱指着左边那粒小砂窝冲出来的红颗粒。
“刮开。”
十七号拿匕首尖在红颗粒上划了一道。
“比泥砂硬。”
“再刮南坡那粒。”
十七号又在赤铁矿样本上划了一道。
“一样的阻力。”
陆焱把两粒东西推近一点。
“都是赤铁矿。”
十七号抬头看他。
“可赤铁矿在南坡暖土带底下的岩层里。”
陆焱把那粒红颗粒捻起来，放到眼前看了看。
“是水从南坡矿层里带出来的。”
他把碎陶板上的分堆往前推了推。
“第一天清砂，全是软东西。”
“黑砂，细泥。”
“第二天开始出虫壳碎片。”
“第三天出红颗粒。”
他看向十七号。
“水正在从南坡矿层深处往这边推，推力越来越大。”
他走回平石前，用炭条在那条弧线上又添了两个箭头，箭头朝着炎城这边。
“矿粒从远处来，一路被水磨圆。”
“磨得越圆，说明走的路越长。”
“磨得越糙，说明离源头越近。”
他捏起那十一粒里最大的一粒，翻了翻。
边角还带着棱。
“这粒没走多远。”
十七号的喉结动了动。
陆焱把那粒放回碎陶板上。
“阿苓，从现在开始，每一轮清出来的红颗粒，除了数量和大小，再加一项。”
阿苓把炭条抵在木片上。
“记边角。”
“圆的标远，有棱的标近。”
阿苓记下后抬头。
“先知大人，这样就能知道矿层有多远？”
“能估个方向。”
陆焱蹲回小砂窝旁边，水还在缓缓流着，窝底的沉积物随着水轻轻晃动。
日头正往石壁顶偏。
第六轮清砂的时间快到了。
瘦高青壮拿着碎陶片走过来，准备开窝。
陆焱抬手，先把人拦了一下。
“这一轮我盯着。”
瘦高青壮蹲到窝边，用陶片沿着底部一层层刮。
黑砂先出来，薄薄一层。
虫壳碎片几片，细泥少了些。
红褐颗粒这次比刚才又多了几粒。
瘦高青壮把它们拨到碎陶板上。
十四粒。
陆焱正要伸手去捡，瘦高青壮的手停了。
“先知大人，底下还有东西。”
陆焱凑过去看。
小砂窝最底部，刚被刮去一层泥后，露出几片黑亮碎片。
陆焱用匕首把碎片挑出来。
三片。
最大那片指甲盖大小，最小的只有米粒大。
他把最大那片放在掌心翻了翻。
薄，硬，韧性好，弯一下也不碎。
表面还有一层剥落后的残余涂层，暗灰里带着一点绿，和守卫者04G残骸外壳上的防锈漆很像。
十七号凑过来，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先知大人，这不是天然的。”
陆焱把碎片放到烤石上。
炭火烘了一阵，碎片不变色，不卷曲，也不冒烟。
鬣狗胡从碎石堆后面绕过来，鼻子朝烤石方向伸了伸。
“铁味。”
他脸上的褶子挤到一起。
“跟那个大铁兽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石室方向传来脚步声。
几个豺狼人青年走到墙脚旁边，看见陆焱手边的黑亮碎片，又看见碎陶板上的红颗粒，彼此交换了眼神。
“先知大人。”
长齿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地底下有旧世界的东西？”
陆焱站起来，看了一圈围过来的人。
他把那片黑亮碎片举高一点，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这是旧世界的东西，被热水泡了不知道多久，一层层剥下来，顺着水脉冲到我们墙脚底下。”
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长齿往前挪了半步。
“先知大人，那我们能不能…”
“不能。”
陆焱把碎片放回碎陶板上，盖上碎陶片。
“从现在起，小砂窝和排水槽升为一级禁区。”
他的视线从长齿脸上扫过去。
“以后每轮清砂只能十七号和瘦高两个人能碰。”
“清出来的红颗粒和黑片要全部交给阿苓登记入库。”
“谁敢私藏，按偷草籽同罚！”
长齿低着头退了回去。
黑爪拄着棍走到了人群边上，冷哼一声，用棍子敲了敲地面。
几个豺狼人青年一下子散开。
陆焱把三片黑亮碎片和十四粒红颗粒递给阿苓。
“标今天的日期，单独装一个陶盒。”
阿苓小心地把东西放进随身的小陶盒里。
陆焱转身走回平石前，看着上面的水脉图。
他把南坡方块旁边那个问号擦掉，换成一个实心黑点。
白月站在他身后。
“定了？”
“嗯，地底下有旧世界的结构件正在被水冲散。”
白月的狐耳朝南坡方向偏了一下。
“那我们要进去吗？”
“不进。”
“水在往外送东西，我们只要在外面接着就行。”
陆焱转头看向墙脚。
“不过得先把墙保住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