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身往墙脚方向走。
白月已经先一步回到L型水门汀墙角根下面。
十七号抱着半筐木炭跑回石室交给了石牙,又一路小跑回到排水槽旁边。
他今天已经清了两轮砂。
虫壳灰泥护槽铺出三段,水流不再往墙脚方向渗,但小砂窝底部的沉积物比昨天厚了将近一指。
瘦高青壮蹲在窝旁边,用碎陶片把砂一层层刮出来,分堆摆在四块碎陶板上。
黑砂一堆。
虫壳碎片一堆。
细泥一堆。
第四堆,只有几粒。
十七号看见那几粒东西,捏起一粒放到眼前。
暗红色,边缘带着黑,表面被水磨得发亮,比砂粒大,比虫壳碎片小。
他捏了捏,比虫壳硬得多。
十七号的声音从旁传来。
“先知大人。”
陆焱走到小砂窝旁边,把火把往下探。
十七号把那粒暗红色碎石放到他掌心。
陆焱翻了翻,又看了看碎陶板上的其他几粒。
大的米粒大,小的芝麻大。
颜色从暗红到深褐,全都带着水磨过的光滑面。
陆焱把那几粒东西全收到碎陶片上。
他从腰间取下匕首,用刀背在其中最大的一粒上磕了一下。
刀背留下一道浅白印,碎石表面被刮出一小片新面。
新面的颜色比外皮深,带着暗铁色。
陆焱看了两息。
他把碎石放到旁边一块烤石上。
烤石下面衬着从炭坑拿回来的木炭碎屑,炭火还有余温。
碎石搁在烤石上烘了一阵。
陆焱用匕首尖挑起来,看了看颜色变化。
暗红色没有变浅,反而更深了一点,表面泛出一层暗紫色氧化纹。
他把碎石放回碎陶片上。
陆焱开口发问。
“十七号,上次我们在南坡暖土带下面找到的赤铁矿石样本还在吗?”
十七号从腰侧的兽皮袋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的红褐色石头。
那是早期勘探南坡时带回来的矿样,阿苓给标过日期。
陆焱把矿样和小砂窝里的暗红碎石摆在一起。
十七号的嘴唇动了一下。
“先知大人,赤铁矿在南坡。”
“可这东西是从墙脚底下冒上来。”
陆焱把两粒石头推到阿苓面前。
“记。第三日清砂第三轮,小砂窝底层发现红褐色矿粒若干,水磨光滑,与南坡赤铁矿样本外观一致。”
阿苓刻完,抬头看着他。
陆焱站起来,目光从排水槽移到墙脚,再移到石室方向。
南坡的赤铁矿在暖土带下面的岩层里,红线以内的禁区。
现在同样的矿粒从墙脚底下的水里冲出来。
地下那条水脉,不只是在搬虫壳和黑砂。
它的路径经过了南坡矿层。
陆焱开口唤道:“十七号。”
十七号应声答道:“在。”
“从今天开始,清砂分四类。”
他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四个圈。
“黑砂,虫壳碎片,细泥,红褐颗粒。”
“每类分堆称量,红褐颗粒单独装碎陶盒保存,等炭火稳定后试烧比对。”
十七号点头。
“所有红颗粒不管多少,一粒都不许丢。”
陆焱又看向瘦高青壮。
“清砂时间从每日五次改成六次,天亮第一轮,天黑前最后一轮,中间四轮均匀分。”
瘦高青壮的脸上闪过一丝苦。
“阿苓。”
阿苓翻出新木片。
“每轮清砂的四类分堆全部记录,特别标注红颗粒数量和大小。”
阿苓刻字。
陆焱蹲回小砂窝旁边把之前几轮清出来的样本碎陶板重新排开。
他从最早那轮看起。
第一轮,全是黑砂和细泥。
第二轮,黑砂为主,开始出现虫壳碎片。
第三轮,虫壳碎片增多,黑砂比重下降,出现红褐颗粒。
陆焱开口问道:“十七号,你发现了什么?”
十七号蹲过来,顺着陆焱的目光把三轮样本从左到右扫过去。
他的眉头拧了两下。
“黑砂越来越少。”
“虫壳越来越多。”
“红颗粒最后才出现。”
陆焱点头,“说明什么?”
十七号想了几息。
“水冲的东西在变。”
“先冲细的软的,后冲粗的硬的。”
“红颗粒比砂和虫壳都硬,排在最后面。”
“水流在变强,或者水冲到了更深的层。”
陆焱看着他,十七号后脊一紧。
白月从墙脚方向走过来。
“水声又变了。”
陆焱站起来。
“怎么变的?”
“中午以后水滚声变快了,间隔比上午短。”
“像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往这边推。”
陆焱看了看天。
太阳正在石壁上方偏过。
正午刚过。
“鬣狗胡。”
鬣狗胡从碎石堆后面探出脑袋。
“到小砂窝旁边来闻。”
鬣狗胡一瘸一拐走过来,蹲在小砂窝下游,鼻子朝水面伸了伸。
“黑泥味,跟以前差不多。”
他又吸了一下。
“…多了一点。”
陆焱问道:“多了什么?”
鬣狗胡的脸皱了皱。
他又凑近吸了两下。
“不像泥的味,也不像虫的味。”
他转头看向陆焱。
“先知大人,小的在守卫者那个大铁疙瘩身边闻到过这个味。”
陆焱蹲回小砂窝旁边。
水面在缓缓流动,看不出异常。
砂窝底部的沉积物在水下轻轻晃着。
小砂窝的水面鼓了一下。
一串比往常大两倍的气泡从窝底冒上来。
气泡在水面破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低沉,金属摩擦般的嗡响。
白月的狐耳瞬间竖直。
鬣狗胡蹲在原地,脸上的褶子全拧到一处。
“铁腥味,跟那个大铁兽身上的一模一样。”
石室方向传来几声脚步,两个豺狼人青年探出头来张望。
陆焱伸手从腰间取出那块盘古实验室04号金属牌,翻到背面。
金属牌背面的残缺地图上南坡方向标着一个模糊的方形符号。
之前他一直没有确认那个符号代表什么。
现在水底的金属共振声给了第一个线索。
陆焱把金属牌收回怀里。
他拿起炭条,蹲在墙脚旁边的平石上画。
南坡低沟,一个圈。
墙脚空腔,一个圈。
石室裂缝,一个圈。
三个圈用一条弧线连起来,就是他之前画过的水脉图。
这一次,他在南坡方向多画了一个方块。
方块旁边打了个问号。
十七号和阿苓凑过来看。
“南坡地底下可能不只有热泥和毒气。”
他指着那个方块。
“有金属。”
“旧世界留下来的管道,设施构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正在被热水冲刷。”
“水把矿粒从南坡带过来,经过虫巢,穿过墙脚下面的空腔,最后从小砂窝冒出来。”
“虫壳是虫巢带来的。”
“黑砂是沿途冲刷的。”
“红颗粒是矿层剥落的。”
“铁声,是水在底下撞到了金属。”
几个人盯着石板上的图。
陆焱把炭条放下,目光落在那个方块符号上。
阿苓和十七号走了,瘦高青壮回去清第四轮砂。
白月站在原地。
她看了看陆焱的脸,又看了看石板上那个问号。
“地下不是只在杀我们。”
白月的狐耳侧了侧。
“它也在把路送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