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看向炭坑方向，狐耳朝那边偏了一下。
炭坑在峡谷口东侧靠石壁的掩体里，走到拐角的时候，陆焱就看见了灰背。
灰背蹲在进风口旁边，双手按在封泥板边沿，衣领上沾满灰渣，眉毛上挂着一层薄炭灰。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先知大人。”
陆焱蹲到坑口旁边。
排烟缝里没有烟了，昨天青灰色的细线已经彻底消失，缝口边沿挂着一层干燥的淡黄色结晶。
三段封泥的交接缝完好，没有裂纹，没有塌陷。
进风口陶管口泥板表面已经干透，他伸手试了试陶管壁的温度。
温热，不烫。
“昨晚什么时候停的烟？”
灰背搓了搓手。
“后半夜，先是青烟越来越淡，到月亮偏过石壁顶的时候就没了。”
“进风口动过没有？”
“没动过，您走之后，我只在天亮前换了一次枝影标记。”
灰背从怀里摸出一根细枝，枝上用炭条画了两道线。
“两段影长，烟色没变过。”
陆焱把细枝接过来看了一下。
他站起来绕着炭坑走了一圈，封泥板表面从湿褐色变成了灰白色，靠近排烟缝的那一段颜色最深，坑壁外侧用手贴上去还有余温。
十七号从墙脚方向跑过来。
阿苓跟在后面。
鬣狗胡从碎石堆后面绕出来，一瘸一拐地站到下风口老位置。
白月扛着矛走到炭坑上风侧，把几个凑过来看的豺狼人青年拦在五步外。
陆焱蹲回进风口旁边。
“灰背。”
灰背抬起头。
“在封泥板靠进风口这一段开一个拳头大的观察口。”
“只挖一角取边缘的料看看。”
灰背咽了口唾沫，手摸到封泥板边。
“先知大人，万一没成…”
“你装的窑，你装了三天，你不相信你自己？”
陆焱看着他。
“动手。”
灰背拿起一根削了尖的短木棍。
他把尖头抵在封泥板右下角，沿着边沿慢慢撬。
干燥的封泥裂开一条缝。
灰背用手指扣住缝口，把碎泥一块块往外扒。
拳头大的口子慢慢露出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灰烬。
灰背的脸白了一层。
灰烬只有薄薄一层铺在最外圈的碎石隔潮层上面，灰烬下面是木料的截面。
截面是黑的。
灰背把手伸进观察口，手指碰到那截黑色木料，捏了捏。
硬的，不脆，不散。
他把那截料往外拔。
一块拳头大的木炭落在坑口旁的碎陶板上。
炭块表面黑亮，断口带着绢丝光泽。
十七号蹲过来看。
陆焱拿起炭块，另一只手拿短木棍在炭面上轻敲。
短木棍敲在炭面上发出轻响，声音干燥，没有闷响。
陆焱把炭块放回碎陶板上，从旁边拿了一根引火草茎搓出火星，凑到炭块边角。
火星落上去，红光从接触点往四周漫开，泛着暗红。
灰背盯着那块暗红的炭，喉结滚了两下。
鬣狗胡从下风口伸着鼻子吸了两下。
“没有黑油味，干净的焦味。”
十七号看了看炭块，又看了看炭坑。
“先知大人，边缘能出这个成色，中间的料应该更好。”
陆焱把暗红的炭块放进预备好的陶盆里，用碎陶片盖住隔氧。
“再取两块，不同位置。”
灰背伸手从观察口往里探，在偏左的位置又夹出一块。
这块比第一块细长，表面有一道浅裂，但断口一样黑亮。
第三块从靠近排烟缝的位置取出来，颜色稍浅，边沿带着一圈褐色。
“这块碳化不完全。”
陆焱指着褐色边沿。
“靠烟孔太近，排烟太快，温度没压住。”
他把三块炭摆在碎陶板上，从左到右。
“这一块，全黑，成了。”
“这一块，有裂，七八成。”
“这一块，带褐，五成。”
灰背的手按住膝盖。
“先知大人，那窑里…”
“七成以上是炭。”
灰背跪在坑口旁边，额头抵着冻土。
陆焱没有叫他起来。
从装窑的第一天开始，灰背守了三天检查了两遍，点火后又守了一夜半。
他的手指缝里全是封泥渣，膝盖磨破了皮，嘴唇裂了口子。
窑里出了炭。
他跪多久都由他。
一声脆响从炭坑方向传来。
封泥板靠排烟缝那一段裂了。
十七号看见一条裂纹从排烟缝边沿往下走。
窑底传来一声轻微的呲呲声。
红光从观察口那个拳头大的洞里透出来。
灰背的头一下抬了起来，他扑到封泥板前用手掌按住裂开的那一角。
“漏气了！”
窑内几处炭块的红光开始变亮，空气从裂缝里灌进去，炭面的暗红变成明红。
“湿泥全封，排烟口压死，只留针孔。”
灰背的身体趴在封泥板上，用胸膛挡住裂缝灌入的风，十七号抓起预备的湿泥团扑到裂缝前，把泥往缝里塞。
瘦高青壮跑过来，端着半盆和好的泥，从另一侧把排烟缝糊死，只留了一个针孔大的气眼。
三个人把炭坑封泥板从头到尾重新糊了一遍。
灰背从封泥板上爬起来的时候，胸口全是泥水，脸上沾着灰渣。
他低头看向观察口。
红光暗下去了。
窑里的炭没有复燃成火。
陆焱从碎陶板上拿起第一块炭，举到众人面前。
“这一窑，成炭七成以上。”
他看向灰背。
“灰背立首功。”
站在五步外的几个豺狼人青年看着灰背。
灰背跪在那里，满身泥灰，胸口湿透，手指关节裂着口子渗着血丝。
他们看灰背的眼神变了。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能给炎城烧出火的人。
陆焱把第一筐成炭分成三份。
“第一份，送石室，裂缝烟道换燃料。”
“第二份，烧虫壳灰，磨粉备用。”
“第三份，墙脚护槽补虫壳灰泥。”
他把筐递给十七号。
灰背站了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两个豺狼人青年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灰背摇了摇头，自己走了回去。
他蹲回坑口旁边，把测日影的细枝重新插好。
“先知大人，下一窑的木料什么时候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