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亮。
靠墙的几十双眼睛就已经全睁开了。
所有人都在看笼子。
小雪鼠缩在笼角。
它吃下第二块剔净虫肉已经过了一整夜。
没有抽搐,吐白沫,翻肚皮。
阿苓蹲在笼子旁边,手里的木片翻到记录那一面。
她看了看小雪鼠,又看了看木片上的时间标记。
两个时辰前她醒过一次,雪鼠趴着,呼吸没断。
一个时辰前她又醒一次,雪鼠换了个方向趴。
现在小雪鼠醒了。
它用后爪挠了挠耳朵,爬到笼边,开始啃笼框上的木条。
陆焱从火堆旁站起来。
他走过去蹲在笼子前。
雪鼠啃完一截木条屑,回头用爪子挠了挠碎陶片上残留的油渍,又闻了闻空碗。
它饿了。
“从昨天试毒到现在多久了?”
阿苓翻木片。
“吃第一块到现在,一夜加两个时辰。”
“吃第二块到现在,一夜。”
陆焱点头。
他走到虫尸堆旁边。
昨天剥壳后剩的完整虫尸还有四只,阿苓标了日期和编号,摆在碎陶架上。
旁边的小陶罐里封着三块虫肉样本和烤熟的对照样。
长齿站在墙角。
他旁边蹲着另外五个豺狼人青年。
六个人的目光从笼子移到虫尸堆,又从虫尸堆移到陆焱手上的匕首。
陆焱拿起一只完整虫尸,走到火堆旁边的平石上。
“都过来。”
石室里的人往前挪了几步。
白月站在虫肉堆左侧。
陆焱把虫腹面朝上。
匕首尖沿着中线划开,灰白色虫肉在火光下泛着淡粉。
他用刀尖把腹腔里那条黑色细线挑起来。
黑线从尾端一直连到头部。
头部两颗芝麻大的半透明囊鼓着。
陆焱用刀尖把左侧那颗囊挑破。
黄绿色液体渗出来,流到碎陶片上,腥辣味冲上来,靠前的几个狐族女子往后缩了半步。
鬣狗胡在石室门口捂住鼻子。
陆焱把囊液停在碎陶片上,用刀尖挑了一小块剔完的净肉,在黄绿色液体里蘸了一下。
净肉立刻变色,白肉边沿发黄。
他把蘸过液体的肉举到众人面前。
“看清楚。”
几个豺狼人青年往前探了半步。
陆焱指着虫腹里那条黑线。
“这不是肉,是毒管。”
又指头部两颗囊。
“这两颗囊,比虫壳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危险。”
他把蘸过液体的肉丢进火堆。
“昨天大雪鼠死了,就是这个东西没剔干净。”
陆焱把匕首擦干净,重新指向虫尸。
“从今天起,虫肉入口之前,走三步。”
“第一步,剔腹线。”
“第二步,摘头囊。”
“第三步,弃囊周半指肉,连肉带线全扔。”
他把剔净的虫肉搁到干净陶片上。
“每一只虫,阿苓查线查囊,青长老复看剔面,白月最后验过才能入锅。”
他目光从长齿扫到门口的鬣狗胡。
“少一步的,不入锅。”
“私吃未净虫肉的按偷草籽重罚。”
陆焱把四只完整虫尸全部推到阿苓面前。
“开始剔。”
阿苓接过匕首,按陆焱刚才的动作,先翻虫腹,再找黑线,刀尖沿细线一点点往头部推。
第一只剔完,她把黑线和双囊放在碎陶片上,举给青长老看。
青长老凑近看了看剔面,摸了摸囊周有没有残液。
“干净。”
白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入锅。”
阿苓把净肉切成碎丁,放到烤石旁的干净陶碗里。
一只只虫的腹线和头囊都被完整剔出来摆在碎陶片上。
围观的族人看着那排腺囊,再看看碗里切好的白色肉丁。
青长老把锅架到火堆上。
锅里加了水,又加了最后一小段根茎切成的薄片。
水烧开后,她看向陆焱。
陆焱点头。
阿苓把碗里的虫肉丁倒进锅里。
肉丁落进滚水,腥味冲上来,青长老从旁边抓了一把草木灰过滤过的细粉撒进去搅了两圈。
腥味被压下去。
锅里的水慢慢变成浅灰色,虫肉丁煮到表面发白,根茎片散开来,汤色变得稠了一点。
肉香。
是新鲜的,带着焦香的,能让肚子立刻拧起来的肉味。
狐族小女孩从青长老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抱着空碗。
青长老握着木勺搅锅。
搅到第三圈的时候,火堆另一侧传来一声闷响。
那个小女孩倒了。
她蹲在地上的身体往前栽,空碗从手里滚出去。
青长老回过头的时候,小女孩已经侧躺在石室地面上,两只小狐耳贴着头皮,眼睛闭着,脸色发灰。
“孩子!”
青长老扔下木勺,跑过去把小女孩抱起来。
她的手摸到孩子的额头,凉的。
“饿昏了。”
青长老的手在发抖。
她抬头看了看锅里已经冒着热气的虫肉汤,又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她伸手去够旁边的碗。
陆焱的手掌按住碗沿。
青长老抬头。
“酋长,孩子快不行了…”
陆焱把碗从她手里拿过来,舀了半勺汤。
“第一口我吃。”
他端着碗,在所有人面前把那半勺汤喝了下去。
石室里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的脸。
他蹲在火堆旁边。
半刻过去。
他的嘴唇没有发青,眼睛没有翻白,呼吸平稳。
陆焱看向长齿。
“你说过想第一个吃。”
长齿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陆焱又舀了半勺,连两粒虫肉丁一起,递到长齿面前。
长齿接过碗。
他的手抖了一下,热汤灌进嘴里。
嚼了两下,低下头。
“肉是真的。”
“能活了。”
几个狐族女子的眼睛红了。
陆焱站起来,拿过木勺。
他把锅里的虫肉汤分成小份,每只碗里只有一口汤,一到两粒虫肉丁。
青长老先喂了怀里的小女孩。
温汤从碗沿流进孩子的嘴角,小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慢慢睁开。
碗一只只传下去。
老人先喝。
孩子先喝。
青壮排在后面。
最后一只碗递到黑爪手边。
黑爪接过碗看了一眼,碗底只剩一口汤底和一粒碎肉。
陆焱走到阿苓旁边。
阿苓在木片上刻完最后一行字,炭条尖已经磨秃。
她在记录的最底下写了六个字。
【虫肉入食,草籽不动。】
石室后面,靠着石壁坐着的一个豺狼人老者,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低声说了一句。
“先知把虫灾煮成粮了。”
陆焱把木勺递还给青长老。
“从今天起,虫肉按三剔法处理,每天定量入锅,跟根茎一起煮。”
他看向石室深处裂缝方向。
“虫要继续抓。”
“但虫能吃多久,还得看另一样东西。”
他转身往石室外走。
白月跟上来。
“炭坑?”
陆焱走到门口,看向外墙拐角方向。
第三炭坑的方向没有烟了。
“灰背守了一夜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