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背从天亮蹲到太阳偏过石壁。
他手指缝里夹着一根枯草茎,嚼了又嚼。
草茎都嚼成了渣,他还在嚼。
窑底铺了两指厚的碎石隔潮层。
木料竖着放,粗的在外围,细的在中间。
封泥板分三段扣上,每段之间留了扁缝做排烟口。
进风孔开在迎风面最低处,用碎陶管接了一截短道。
他装了三天,检查了两遍。
窑没问题,但火没点。
木料就那么多了。
烧坏了,下一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凑出来。
灰背听见脚步声,抬头。
陆焱站在坑口旁边。
“窑查过了?”
灰背站起来,点头。
“查了两遍,封泥厚度够,烟孔位置跟先知大人教的一样。”
他顿了顿。
“就是,木料受了潮。”
“搬进来那天下面渗了水,底下那层边沿上长了白毛。”
陆焱蹲到进风口旁边,把火把凑近探了一下。
通风没问题。
他绕到烟孔一侧,用手掌试了试排烟缝的宽度。
“太宽。”
“先知大人,窄了怕闷。”
“闷才对。”
陆焱站起来看着他。
“木头进窑,不是烧成灰。”
“要把火憋住。”
“火在里面没那么多空气,烧不透,木头里的水分和杂气被逼出来,剩下的才是炭。”
灰背蹲下去用手指试了试排烟缝,然后拿起封泥板,把缝口收窄到一指。
陆焱又看向进风口的陶管。
“点火之后,这口先全开,等烟色变了再半封。”
灰背抬头。
“变什么色?”
“白烟是水气,木料受潮,白烟会拖很久。”
“白烟过后变黄,黄是杂气。”
“黄烟变青,木料开始碳化。”
“青烟稳住的时候,封进风口到三指宽。”
青长老从石室方向走过来。
她站在炭坑边上,看了看灰背手里的引火草把,又看了看坑里放好的木料。
“酋长,这一窑木料是最后一批了。”
“烧坏了,裂缝那边的烟道断火,虫壳灰也烧不了,连取暖的柴都不够了。”
陆焱看着她。
青长老的手指绞着衣角。
“能不能再等两天,让灰背把窑再查一遍?”
“等不了。”陆焱开口。
“虫巢烟道一天吃三把湿草,石室火堆一天烧五根柴,虫壳灰要火烧才能磨粉,墙脚的护槽要灰泥补。”
他看了一眼石室方向。
“柴堆还剩多少?”
“不到一天。”青长老的嗓子涩了。
“所以不能等。”
陆焱转向灰背。
“你装的窑,你来点。”
灰背攥着引火草把,骨节绷起。
他蹲在进风口前面,草把对准陶管口。
“白月。”
白月从外墙方向走过来。
“炭坑红线外面清人,老人小孩全部回石室,青壮退到墙拐角后面。”
白月转身往人群方向走。
她连招呼都不用打,矛杆往前一横,围观的几个豺狼人就往后退。
“鬣狗胡。”
鬣狗胡从碎石堆后面探出大半个身子,脸上写着不情愿。
“站到下风口外侧,烟出来之后闻,味不对就吹哨。”
鬣狗胡一瘸一拐地绕到下风口,站在离烟孔四步远的位置,鼻子朝前伸着。
陆焱蹲回进风口旁边,看着灰背。
“点。”
灰背把草把塞进陶管。
火折子一擦,火光从进风口灌入窑底。
第四息,烟孔开始冒白烟。
烟很浓,带着木料受潮后的呛人水汽味。
白烟从一指宽的排烟缝里挤出来,被风一卷,散到半空。
灰背的手捂着进风口陶管,眼睛盯着烟。
白烟持续了很久。
鬣狗胡在下风口吸了两下。
“水气味,没毒。”
白烟慢慢变薄,颜色开始转黄。
黄烟从缝口冒出来的那一刻,鬣狗胡的脸拧了一下。
“辣味重了。”
灰背的手一紧。
他抬头看向陆焱,眼睛里全是问号。
“不灭。”陆焱开口。
灰背的手又放回去了。
“十七号。”
十七号从墙脚方向跑过来。
“半封进风口,留三指宽。”
十七号蹲到进风口,用一块湿泥板从侧面推进陶管口,把管道截面挡去大半,只剩三指宽的窄缝。
进风量减下来。
窑里的火声从呼呼变成嘶嘶。
烟孔的黄烟开始变淡。
颜色从浊黄变成灰黄,又从灰黄变成青灰。
鬣狗胡又吸了一下。
“辣味淡了。”
“有焦味,像烤干的树皮。”
青烟从排烟缝里渗出来,被风一吹就散。
陆焱把手掌悬在烟孔上方,感受烟气的温度。
温热,不烫。
他又凑近闻了一下。
干木头被慢火逼出水分后,留下焦香味。
“烟色稳了。”
灰背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蹲在进风口旁边,双手按着膝盖。
陆焱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枝,插在炭坑旁的泥地里,量了日影长度。
“从现在起,每隔一根枝影长度检查一次烟色。”
“烟转白,说明封泥破了漏气,补缝。”
“烟断了,说明火灭了,从进风口重新引火。”
“烟变黑带油,说明木料烧过头了,立刻用湿泥把进风口全封。”
陆焱站起来。
“灰背。”
灰背抬头。
“这座窑从装到点全是你一个人盯的。”
灰背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焱看着他。
“明天看窑的时候,炭好不好,也是你的名字。”
灰背跪在坑边,额头抵住冻土。
石室方向传来脚步声。
两个豺狼人青年绕过墙拐角往这边看。
他们看见炭坑烟孔冒着青灰色细烟,又看见灰背跪在坑旁。
其中一个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的脸上有饥饿,有疲惫,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陆焱走回石室门口的时候,阿苓跑过来。
“先知大人,试毒的小雪鼠又吃了一块虫肉。”
她喘着气。
“到现在两个时辰了,它趴着没动,呼吸正常。”
陆焱看向笼子方向。
小雪鼠缩在角落,毛色平顺,鼻尖轻轻翕动。
他转向青长老。
“根茎还剩几顿?”
“两天半。”
陆焱看着火堆旁四只育苗碗。
“青长老。”
“在。”
“明天如果雪鼠还没事,就准备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