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火堆比白天矮了一截。
柴不多了,青长老只往里添了两根细柴,把暖土盆旁边的地面烤出一小圈暖意。
三根芽在火光里站着。
第一根已经转绿,顶端展开了两片比米粒还小的叶。
第二根白中带绿,弯着头,还在往上顶。
第三根最矮,直直立着,白尖上沾着一粒土。
陆焱蹲在盆前看了一会儿。
石室里看芽的人不止他一个。
火堆另一边,三个狐族女子蹲着,视线越过火光落在盆里。
墙角有两个豺狼人青年靠着石壁坐,眼睛时不时往这边飘。
那个狐族小女孩又来了。
她蹲在三步线外,两只小狐耳贴着头皮,手里抱着空碗。
青长老站在火堆旁,木勺搁在锅沿上。
今天的汤比昨天还薄,根茎片切得很薄,放进水里煮一会儿就散了。
陆焱站起来。
“青长老,剩多少?”
青长老看着锅底。
“干肉明天再煮一顿就没了。”
“根茎,三天。”
她握着木勺柄,手背绷紧。
“草籽…”
“草籽不动。”
青长老点头,嘴唇压成一条线。
陆焱转身,看向粮袋方向。
黑爪坐在那里,正盯着一个方向。
陆焱顺着看过去。
一个瘦弱的豺狼人青年蹲在粮袋三步外,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他盯着草籽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先吃一点。”
“活过这几天再说。”
黑爪的木棍往地上一磕。
石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那青年的肩膀缩了一下,抬头看见黑爪正看着他。
黑爪没有开口,棍头朝那青年点了点。
青年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石室里没人说话。
陆焱看着那个青年的背影消失在石室拐角。
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肚子空久了,人会先想今天。
明天的种子,后天的苗,将来的粮,在空肚子面前都会变轻。
“阿苓。”
阿苓从青长老身后走出来。
“去找四只小陶碗,巴掌大的,不要裂的。”
阿苓放下木片,转身去翻碎陶堆。
陆焱走到草籽袋前蹲下来。
陆焱解开袋口的绳结,把袋口撑开。
干草籽铺在袋底,颜色暗黄。
他把五粒草籽放在左手掌心。
又数五粒,放在右手。
再数五粒,放在左手旁边的碎陶片上。
最后五粒,放在右手旁边的碎陶片上。
二十粒。
他把袋口重新扎紧。
黑爪看完他的动作,肩膀放低了一些。
阿苓抱着四只小陶碗跑回来。
陆焱接过碗,翻过来看碗底。
“匕首。”
阿苓把匕首递过来。
陆焱用匕首尖在第一只碗底戳了一个小孔。
每只碗底一个孔。
“青长老,剩下的暖土在哪?”
青长老从石台下面端出一只陶盆,盆里还有小半盆红褐色暖土。
陆焱把暖土分成两份,装进前两只碗里,每碗三指深。
他又看向阿苓。
“从溪砂盆旁边取一捧溪砂,再从火堆边扫一把草木灰混进去。”
阿苓照做。
溪砂和草木灰混在一起,颜色比暖土浅,装进后两只碗里。
四只碗摆在地上。
陆焱把左手的五粒草籽撒进第一只暖土碗。
右手的五粒撒进第二只暖土碗。
碎陶片上的两份,分别撒进两只溪砂灰碗。
他端起第一只暖土碗,放到火堆旁边的暖处。
第二只暖土碗,他端到石室门口,门口有风,温度比火堆旁低。
第三只溪砂灰碗,放到火堆旁边。
第四只溪砂灰碗,放到石室门口。
阿苓看着四只碗的位置,炭条已经握好。
“记。”
阿苓蹲下来,炭条落在木片上。
陆焱一边指,一边说。
“一号碗,暖土,五粒,火堆旁暖处。”
“二号碗,暖土,五粒,石室门口凉处。”
“三号碗,溪砂加草木灰,五粒,火堆旁暖处。”
“四号碗,溪砂加草木灰,五粒,石室门口凉处。”
陆焱看向围观的人。
“半袋草籽里,今天只取二十粒。”
“每一粒都数过,每一粒都记下。”
“哪碗出芽多,下一批就按哪碗的法子来。”
“哪碗不出芽,哪条法子就先停。”
他的视线扫过刚才盯着草籽袋的几个人。
“种子是路。”
“路断了,所有人一起饿。”
那个瘦弱豺狼人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石室拐角,靠着墙,低着头,没有再看草籽袋。
黑爪把木棍重新横回腿上,半闭着眼。
陆焱转向石牙。
“裂缝那边,今天开罐了没有?”
石牙从裂缝方向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口小肚大的陶罐。
“先知大人,天黑前开的。”
他把陶罐放在火光下。
罐口朝上,里面有动静。
陆焱蹲下来,用匕首尖把罐口的草灰封层拨开。
火光照进罐底。
两只硬壳虫趴在油泥上,六足带钩,正在罐壁上划。
陆焱用匕首把第一只挑出来,放在一片碎陶上。
黑褐色,一指长,壳面反光。
跟上次抓到的一样。
第二只被挑出来的时候,阿苓的手停了一下。
“先知大人,这只…”
陆焱也看见了。
第二只虫的腹部比第一只大了一圈,壳缝之间挤出一层半透明薄膜,薄膜下面,能看见几粒针尖大的圆点。
陆焱用匕首尖压住虫背,把它翻过来。
腹面朝上,六足乱蹬。
鼓胀的腹部在火光下发亮,那几粒圆点更清楚,挤在一起,贴在薄膜内侧。
“先知大人,是卵吗?”
陆焱盯着那簇圆点看了三息。
他把虫翻回来,用匕首压住。
“记。”
“第五天开罐,第一罐,两只,其中一只腹部鼓胀,疑似带卵。”
陆焱端着那片碎陶,走到火堆旁边。
石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火光映着陶片上的两只黑壳虫,第一只缩成一团不动,第二只还在蹬腿,鼓胀的腹部一起一落。
陆焱把陶片举到众人看得见的位置。
“看清楚。”
几个人往前凑了半步。
“这东西从裂缝里来。”
“它吃什么,我们还没查清。”
“但它的嘴能划陶壁,脚能爬油泥,壳硬,要用刀切。”
他用匕首尖指了指第二只虫鼓起的肚子。
“这只肚子里有卵。”
“卵会出虫,虫会再生卵。”
“裂缝里还有多少没人知道。”
他把陶片放下,视线从暖土盆移到粮袋,再移到草籽袋。
“粮会被人惦记。”
“虫也会惦记。”
他看向黑爪。
“草籽袋底下石灰还厚吗?”
“昨天加过一圈。”
黑爪用木棍点了点草籽袋周围的白色粉圈。
“再加一圈。”
他又看向石牙。
“裂缝封圈的石灰,明天再补一层。”
“陶罐里的油泥干了就换。”
“每天开罐,数虫,报给阿苓。”
石牙点头。
陆焱看了一眼那只带卵的虫。
它的六足还在碎陶片上划着。
陆焱把匕首竖起来,刀尖对准虫背正中。
一按。
黑褐色体液渗出来,腹部的卵簇被刀尖碾碎。
陆焱把匕首在碎陶边沿刮干净。
“谁碰草籽袋,不管是人还是虫,都得死。”
他站起来,把碎陶片递给阿苓。
“这个留样,标日期和来源。”
阿苓接过去,手指避开虫液,放进小陶盒。
石室重新安静下来。
狐族小女孩蹲在三步线外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碗,又抬头看了看那三根芽。
青长老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手搭在她肩上。
“睡吧。”
小女孩靠着青长老的腿,眼睛慢慢合上。
阿苓在最后一片木片上写完今天的记录,把木片叠好塞进腰间。
石室角落,裂缝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石牙转过头,盯住那道被碎陶片半封的缝隙。
那声响过去后,安静了一会儿。
又来了一下。
这次更重。
阿苓的炭条停在半空。
她看向石牙。
石牙已经握住破甲锤。
裂缝里面,有东西在动。
不止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