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走回炎城外墙的时候,太阳已经贴着峡谷口的石壁往下滑。
白月跟在他右侧,狐耳一直偏向南坡方向,像是在听那股臭味有没有追过来。
陆焱在外墙拐角停下。
“叫人。”
白月看了他一眼。
“十七号,鬣狗胡,黑爪,青长老,阿苓,都到法碑旁边集合。”
白月转身离开。
陆焱靠在墙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嵌着南坡的红褐色泥,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法碑前的空地上,人陆续到了。
十七号最先赶来,手里攥着探杆,裤腿湿了半截。
鬣狗胡一瘸一拐地从石头后面绕出来,脸色还带着被呛过的青。
黑爪坐在法碑旁边的粮袋前,半闭着眼,听见动静,那只缝着的眼睛睁开。
青长老从石室里出来,阿苓跟在她后面,抱着木片和炭条。
陆焱走到法碑前站定。
“今天南坡出了事。”
几个人都看过来。
“低沟里的气比上次浓,火把在边沿上方就被压暗了。”
十七号点头。
他在场,亲眼看见了。
“低沟边沿冒出黑砂水线,右侧热泥鼓包喷气。”
鬣狗胡缩了缩脖子。
“暖土带就在低沟上方,如果气继续往上冒,暖土带也会变成毒地。”
青长老的手攥住衣角。
陆焱蹲下来,用匕首尖在地上画了三条横线。
“从今天起,南坡设红线。”
他指着最下面的那条线。
“第一条是安全线,鬣狗胡闻不到味的地方。”
“第二条是警戒线,味淡,但还有残留。”
“第三条是低沟边沿。”
陆焱站起来。
“安全线外,所有人可以走。”
“安全线到警戒线之间,只有我指定的人能进。”
“警戒线到低沟边沿,必须拴绳,必须有人拉,必须有鬣狗胡嗅探。”
“少一样,都不许踏进去。”
黑爪用木棍点了点地面。
“谁越线怎么罚?”
陆焱看向他。
“按偷草籽同级重罚。”
黑爪嘴角扯了一下。
“够。”
陆焱转向十七号。
“木签带够了吗?”
十七号把探杆别到腰后。
“白月给了十根,加我手里三根,够插一段。”
“从安全线开始,每三步一根,左到右排满,签子之间拉绳。”
十七号接过白月递来的绳捆。
“是。”
陆焱看向阿苓。
“跟着十七号,记步距记方向,记每根签子的位置。”
阿苓点头,把炭条夹紧。
“鬣狗胡。”
鬣狗胡的脸皱起来。
陆焱看着他。
“你跟在安全线后面,每插三根签子,闻一次,味没变就继续,味变浓就停。”
鬣狗胡咽了口唾沫。
“先知大人,小的这鼻子今天已经闻了好几轮了。”
白月的矛尖点在地上。
鬣狗胡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陆焱还没开口,法碑后面传来脚步声。
几个豺狼人青年从石室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空碗,眼睛往法碑这边看。
其中一个停下,嘴唇动了动。
那青年的声音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先知大人,听说南坡不让去了?”
陆焱看着他。
“暖土在坡上,芽在盆里,不采土,芽怎么活?”
旁边另一个接话。
“三根芽救不了命,根茎只剩几天,土就在坡上为什么不拿?”
青长老转过身,想说话。
陆焱抬手拦住她。
他看着那几个豺狼人青年,随后转身走到法碑旁边的火堆前。
火堆旁有个浅坑,是之前烧陶留下的废坑,里面积了半掌深的雪水。
陆焱从火堆边抽出一根还在烧的柴棍,火头带着红光。
他把柴棍伸进浅坑里,柴头悬在水面上方。
“看着。”
陆焱从旁边扯过一块湿兽皮盖住浅坑口,兽皮边沿压在坑沿上,只留了一条窄缝。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窄缝。
两息后,缝里的火光暗下去。
三息后,火苗缩成豆粒大。
四息后,火灭了。
陆焱掀开兽皮,把柴棍抽出来。
火已经没了。
他举着那根柴棍,看向几个豺狼人青年。
“柴没湿,没断,也没人吹。”
“火灭了。”
“坑里的气把火闷死了。”
他把柴棍丢回火堆。
“南坡低沟里的气,比这个浅坑浓得多。”
“你看不见它。”
“闻到的时候,它已经贴到你脚边。”
“想跑的时候,腿会先软。”
几个豺狼人青年端着空碗,脚往后挪了半步。
鬣狗胡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捂着鼻子嘟囔。
“小的在十步外都被呛得弯腰,你们走到沟边,省得跑,直接倒。”
最先开口的青年低下头。
陆焱看着他们。
“土会采。”
“但不是今天,更不是谁想去就能去。”
“什么时候采,我说了算。”
“线怎么划,鬣狗胡的鼻子说了算。”
“谁越线,法碑说了算。”
几个青年端着空碗散开。
陆焱转向十七号。
“去插线。”
十七号带着阿苓和鬣狗胡往南坡方向走,白月跟在后面压阵。
陆焱站在法碑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外墙拐角。
过了半个时辰,南坡方向传来一声骨哨。
短促一声。
白月的喊声从远处传回来,“味变浓了!”
陆焱抬脚就走。
等他赶到南二标附近时,十七号已经插了七根木签,绳子拉了一半。
鬣狗胡蹲在最后一根签子旁边,脸色发青。
“先知大人,刚才风转了一下,味一下子冲上来了。”
陆焱看向低沟方向。
白气比他离开时更厚了一层。
“安全线往后退三步。”
十七号抬头。
“先知大人,刚插的七根。”
“全拔,重插。”
十七号蹲下去拔签子。
阿苓在木片上划掉刚才的记录,重新计步。
陆焱站在原地,看着十七号把签子一根根拔起,退后三步,重新插下。
“线不是摆给人看的。”
“线是给命留的。”
“味变,线就变。”
“今天往后退三步,明天味再变就再退。”
“没有三次复测正常,谁也不许往前挪。”
十七号把最后一根签子插进冻土,绳子拉紧。
白月从高处扛来一根两人高的长杆。
杆顶绑着一条撕下来的红色兽皮布条。
她把长杆插在安全线最高处的碎石堆里,用石块压稳底部。
红布条在风里抖动。
从炎城外墙方向看过去,那根红杆清清楚楚立在南坡半腰。
陆焱看着红布条被风扯响。
“从今天起,所有人看见红布条就停。”
“不管你是去采土,去巡查,还是去追猎物。”
“红布条后面,就是死地。”
鬣狗胡蹲在安全线后面,鼻子朝前吸了两下。
“先知大人,现在这个位置,闻不到了。”
陆焱点头。
阿苓在木片上刻下最后一行。
【南坡红线第一日。】
陆焱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红布条在暮色里晃着,下面是一排木签和绳线。
黑砂水线还在流。
它正往炎城的方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