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拿起靠在墙边的长木棍,往南二标走。
白月跟在他右侧。
十七号从排水槽那边赶来,小跑着追上。
南二标在炎城外围南坡高处。
一块扁石竖在冻土里,上面刻着两道横线。
旁边有个浅坑,是上次白月带队采样时留下的观察位。
鬣狗胡趴在浅坑里,露出半个脑袋。
他的鼻子朝着南坡低沟方向,鼻翼一张一缩。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先知大人,味变了。”
陆焱走到南二标旁边蹲下来。
“什么味?”
鬣狗胡吸了两下鼻子,脸皱成一团。
“臭蛋味,跟上次一样。”
“但上次是一直有,淡淡的。”
“今天不一样,一阵一阵的。”
“刚才浓,现在又淡了。”
“过一会儿还会浓。”
他用爪子指向南坡低沟。
“从那边来的,风一乱就送上来。”
陆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南坡从高处往下,先是一段碎石坡,再是暖土带,再往下就是低沟。
低沟比暖土带低了两个人的高度,沟底常年积着黑泥。
上次白月带队来的时候,低沟里有白气,火把靠近后火苗被压暗。
现在,低沟里的白气比上次厚。
白气一团一团往上翻。
白月站在陆焱身后,盯着那片白气。
“比上次多。”
陆焱点头。
“风向?”
白月抬手试了试。
“西北风,从我们这边往低沟走。”
她看着低沟上方晃动的白气,“到了沟上方,被热气顶乱了,有回卷。”
鬣狗胡又吸了一下鼻子,“先知大人,又来了,浓的。”
陆焱也闻到了。
腐臭的硫磺味混着湿热泥腥气,从低沟方向卷过来。
“十七号。”
十七号蹲到他旁边。
“先知大人。”
“看低沟边沿。”
十七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低沟边沿是一条不规则的土坎,上面长着几丛枯黄矮草。
上次来的时候,土坎是干的。
现在,土坎靠近低沟那一侧多了一条深色水线。
“先知大人,那是水。”
十七号眯起眼。
“上次没有。”
陆焱看着那条水线。
水线颜色发黑,带着泥砂。
“黑砂。”十七号说,“跟排水槽里堵的那种一样。”
陆焱盯着水线看了好一会儿。
水线不宽,大概两指。
可它是从低沟内侧往外冲。
低沟里的水位在涨。
“白月,火把。”
白月从背上取下一根备用火把,用火石点着。
火苗窜起来,在风里摇了两下。
白月把火把举高,朝低沟方向伸出去。
火苗在风里烧得正旺。
白月又往前探了半步,手臂伸直。
火把的位置比刚才低了一些,接近低沟边沿上方的气层。
火苗缩了一下。
风从背后来,本该把火往前推。
可火头往回压了半寸。
白月立刻收回手臂,退了一步。
“火变小了。”
陆焱点头。
“低沟上方的气比上次厚。”
“上次火把要伸到沟底才被压暗,今天在边沿上方就开始缩。”
他转头看鬣狗胡。
“味道从哪个方向最浓?”
鬣狗胡趴在浅坑里,鼻子朝左转了转,又朝右转了转。
“正前方最浓。”
“左边淡些。”
“右边…”
他又吸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处。
“右边也浓,但跟正前方不一样。”
“正前方是臭蛋味。”
“右边多了一股热泥腥气,跟上次那个豺狼人踩进去的味一样。”
陆焱看向右边。
低沟右侧靠近暖土带下方的位置,有一片颜色更深的泥面。
泥面湿亮,表面冒着热气。
“那片泥上次有吗?”
十七号摇头。
“上次我走的时候,那边是干的。”
陆焱站在南二标旁边,目光从左扫到右。
臭蛋味一阵一阵变浓,说明气往上冒得不稳。
“十七号,木签带了吗?”
十七号从腰间摸出三根削尖的木签。
“带了三根。”
陆焱看向白月。
“回去再拿十根,加两捆绳子。”
白月转身就走。
陆焱蹲回鬣狗胡旁边。
“你现在站的位置,能闻到味吗?”
鬣狗胡点头。
“能,但不重。”
“往后退五步,还能闻到吗?”
鬣狗胡从浅坑里爬出来,往后退了五步。
他站定,鼻子朝前吸了几下。
“淡了。”
“有一点,但不酸了。”
“再退五步。”
鬣狗胡又退五步。
这次他站的位置,已经快到能看见炎城外墙的地方。
他吸了几下。
“没了。”
陆焱走到鬣狗胡第一次说淡了的位置,用脚在地上踩了一个印。
又走到他说没了的位置,踩下第二个印。
“第一个印是警戒线。”
“第二个印是安全线。”
他看向十七号。
“等白月把木签拿来,从安全线开始插。”
“每隔三步一根,从左到右排一排。”
“签子之间拉绳。”
“绳子以外的地方,今天之后不许有人过。”
十七号点头。
“先知大人,警戒线那边呢?”
“警戒线到低沟边沿之间,只有采土的人能进。”
“进去之前必须拴绳,后面必须有人拉。”
“鬣狗胡在安全线后闻味。”
“味变浓,立刻把人拉回来。”
鬣狗胡在后面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先知大人,小的这鼻子真成了命根子了。”
陆焱目光重新落回低沟。
那条黑砂水线还在往外流,比刚才粗了一点。
“先知大人,那水线在变大。”
陆焱盯着水线看了几息。
水线从低沟边沿一个缺口往外流。
缺口不大,大概拳头宽。
黑砂混在水里,把缺口下方的土坎染成一条黑道。
“那个缺口是新的。”陆焱说“上次来的时候,低沟边沿是整的。”
十七号蹲下来,眯着眼看那个缺口。
“先知大人,是水冲开的,还是从下面顶开的?”
陆焱在看另一处。
低沟右侧那片热泥,刚才还是平的。
现在,泥面中间鼓起了一个包。
包不大,比拳头稍大。
鬣狗胡的鼻子抽了一下。
“先知大人,臭蛋味又浓了。”
陆焱盯着那个泥包。
泥包从拳头大变成两个拳头大。
十七号站起来,手里的探杆握紧。
“先知大人,那东西…”
泥包顶部裂开一道缝。
一股白气从缝里喷出来,带着细长的嘶声。
白气冲出的那一刻,臭蛋味浓了好几倍。
鬣狗胡在十步外被呛得弯下腰,连咳几声。
白气喷了两息就停。
泥面重新合拢,合拢的位置比原来低了一截,下面空了一块。
陆焱的目光从泥包塌陷处移到黑砂水线,又移到低沟边沿的新缺口,最后落在暖土带和低沟之间的斜坡上。
十七号的嗓音压低。
“先知大人,地底下有东西在顶。”
“所有人退到安全线以外。”
十七号立刻转身。
鬣狗胡早就退到更远的石头后面,捂着鼻子蹲下。
陆焱最后看了一眼低沟。
泥包塌陷的位置,泥面还在轻轻起伏。
白月拿着木签和绳子从炎城方向跑回来。
她看见陆焱的脸色,脚步慢了半拍。
“怎么了?”
陆焱接过木签,把木签递给十七号。
“先插安全线。”
“今天不采土。”
白月的狐耳压低。
“出什么事了?”
陆焱看着南坡低沟。
“地底下的东西,比我想的活。”
他回头看向十七号。
“签子插完之后,在安全线最高处立一根长杆。”
“杆顶绑红布条。”
“以后所有人看见红布条就停,不许再往前。”
十七号应了一声,蹲下去插第一根木签。
陆焱往炎城方向走。
白月跟在他身侧,走了十几步,白月开口:“暖土带还能采吗?”
“能采。”
“但不是今天。”
陆焱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
“等十七号把线插完。”
“等鬣狗胡确认风向和味道的规律。”
“等我想清楚那个泥包是什么。”
白月的狐耳转了半圈。
“你觉得是什么?”
“地下有热水,或者有气。”
“气从裂缝里往上冒,顶开软泥。”
“泥包破了,气就散。”
“散完,泥面塌回去。”
“如果裂缝在变大,气会越来越多。”
“气多了,暖土带也会出事。”
暖土带就在低沟上方。
低沟里的气如果继续变多,暖土带也会变成危险地。
而暖土,是三根芽现在唯一能用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