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陆焱已经蹲在暖土盆前看了一刻。
三根芽比昨晚又高了一点。
第一根顶端的绿色更明显了，像半粒小豆挂在白线上。
第二根也开始弯头，白尖往上翘。
第三根完全顶出了土面，直直立着。
溪砂盆那边裂壳的草籽没有变化。
冻土盆依旧没有变化。
石室外，十七号蹲在排水槽边，探杆插在小砂窝底。
瘦高青壮正把砂窝里的黑砂一捧一捧掏出来。
青长老端着温水碗过来。
“酋长，该浇水了。”
陆焱点头。
“暖土盆照旧，温水半碗，沿盆沿慢倒，不要冲芽根。”
他指向旁边两盆。
“溪砂盆也浇半碗。”
“冻土盆减量，只浇三分之一。”
青长老一边倒水一边问。
“酋长，冻土盆为什么减？”
“冻土本身就湿，水多了会烂根。”
陆焱看着她把水倒完。
“它现在没出芽，也不能断水。”
青长老把碗放下，蹲在盆前擦了擦手。
“酋长，我想问一句。”
“说。”
“暖土盆出了三根，是不是说明只要暖土够多，种子够多，就能种出一片来？”
陆焱看着她。
“三根芽，三粒种子醒了。”
他问：“盆里撒了多少粒？”
青长老想了想。
“二十粒。”
“二十粒，醒了三粒。”
陆焱伸出三根手指。
“剩下十七粒，可能死了，可能还在睡，也可能本来就是空壳。”
青长老手指按住盆沿。
“所以不能把半袋种子全撒进暖土里赌。”
“要分批试。”
“少量多组。”
“每组记下撒了几粒，出了几根，活了几天。”
“哪组活得久，下一批就按哪组的法子来。”
青长老点头。
“那需要更多盆。”
陆焱看了看石室里堆着的碎陶。
“找几个巴掌大的陶碗，底下戳个小孔透水，装暖土，每碗撒五粒。”
“先做四碗。”
“两碗放火堆旁边暖处，两碗放石室门口凉处。”
“看温度对出芽有没有影响。”
青长老眼里亮了一下。
“我去找碗。”
“等一下。”
陆焱拦住她。
“暖土不够了。”
青长老脚步停下。
陆焱看向石室外面。
“上次采回来的暖土，大半用在了一号盆里。”
“剩下的只够再装两碗。”
“要做四碗，得再去南坡采一趟。”
白月从石室门口走进来。
“我带队去。”
陆焱转头看她。
“这次不能跟上次一样走。”
白月点头。
“怎么走？”
陆焱蹲下来，用匕首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南坡暖土带在高边。”
“低沟在下面。”
“上次你们从侧面绕过去，路过了低沟边沿。”
他在线下方画了一个叉。
“这次不走那条路。”
“从南二标往东绕，走高坡脊线，不下沟。”
白月看着地上的图。
“高坡脊线远，要多走半个时辰。”
“多走半个时辰，比抬一个烫伤的人回来省力。”
陆焱在图上又画了三个点。
“去之前，三样东西必须带齐。”
他点第一个点。
“火把。”
“到了暖土带边沿，先把火把伸到低处。”
“火苗变小或者灭了，立刻退。”
第二个点。
“鬣狗胡。”
“他的鼻子能分辨臭蛋味浓淡。”
“味淡可以靠近取土，味浓就退。”
第三个点。
“绳索。”
“采土的人腰上拴绳，另一头留在高处。”
“脚下软了，高处的人能把他拉回来。”
白月把三样记下。
“什么时候去？”
“第三炭坑装窑之后。”
陆焱站起来。
“灰背那边今天装窑，明天点火，后天看烟。”
“等他那边稳了，再安排南坡。”
白月嗯了一声。
陆焱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白月看着他。
“去之前，要在暖土带边沿插木签，拉绳线。”
“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用绳子隔开。”
“鬣狗胡闻过的地方才能进人。”
“没闻过的地方，绳子外面，谁都不许过。”
白月点头。
“木签和绳子我让人准备。”
陆焱走出石室。
外面，灰背正带着矮个子和长脸往第三炭坑搬木头。
灰背看见陆焱出来，停下手里的活。
“先知大人，备料差不多了，今天下午能装窑。”
陆焱走过去看了一眼坑形。
坑壁比第二坑挖得更整，四个烟孔的位置已经用石片标好。
“底层半干木铺几层？”
“两层，交叉铺。”
“中层全干木呢？”
“三层，竖着放，留缝透气。”
陆焱点头。
“顶上湿泥呢？”
“两层。”
灰背说：“第一层薄泥封面，第二层厚泥压实。”
“中间夹碎陶片，防裂。”
陆焱看了他一眼。
“碎陶片是你自己加的？”
灰背搓了搓爪子。
“上次第二坑封面的时候，有一处裂了条缝，差点漏气。”
“我想着加层碎陶片，泥裂了，陶片还能挡一挡。”
“试试看。”
灰背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搬木头。
鬣狗胡从远处的石头后面探出脑袋。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先知大人，小的听说要去南坡？”
陆焱看了他一眼。
鬣狗胡的笑收了半分。
“小的这腿还没好利索，走远路怕是拖后腿。”
“你不用走远路。”
陆焱说：“到了暖土带边沿，你站在高处闻就行。”
“风往哪边吹，味从哪边来，浓还是淡，你说清楚就够了。”
鬣狗胡的脸松了一点，很快又皱起来。
“先知大人，万一那味比上次浓呢？”
“浓就退。”
“退多远？”
“你鼻子说了算。”
陆焱看着他。
“闻不到味的地方，就是安全线。”
“安全线以内，才能插木签。”
鬣狗胡咽了口唾沫。
“先知大人，小的这鼻子越来越值钱了。”
白月从后面走过来。
“值钱就好好用，别想着偷懒。”
鬣狗胡缩了缩脖子，一瘸一拐地退回石头后面。
午后。
灰背开始装窑。
半干木交叉铺在坑底，全干木竖着放在上面。
他一边放，一边用爪子量间距。
每根木头之间留了一指宽的缝。
矮个子递木头，长脸搬湿泥。
灰背放完最后一根全干木，站起来看了看。
“第一层湿泥，上。”
长脸把湿泥一铲一铲盖上去。
灰背蹲在旁边，用爪背把泥面抹平。
“碎陶片。”
矮个子递过来一把碎陶片。
灰背一片一片嵌进湿泥里。
“第二层泥，厚的。”
长脸又盖了一层。
这层比第一层厚了一倍。
灰背用骨铲拍实。
四个烟孔用细木棍撑着，等泥定住再抽出来。
灰背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上的泥。
他绕着坑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封面。
“明天点火。”
他说完，看了一眼石室方向。
陆焱没在外面。
灰背低头看着第三炭坑，“这一坑，我自己看。”
矮个子凑过来。
“队长，要不要叫先知大人来检查一下？”
灰背摇头。
“他说了，我定。”
他蹲在坑边，又看了一遍四个烟孔的位置。
嘴唇动了动。
“白烟多是水。”
“蓝烟在出炭。”
“明火就封孔。”
“封孔闷半日。”
“浇水不冒汽。”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南二标方向传来骨哨声。
两短一长。
白月的狐耳竖起。
她正在石室门口跟陆焱说木签和绳子的事。
哨声一响，她的手已经握住矛柄。
陆焱也听见了。
两短一长。
白月转头看向南二标。
“气味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