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汤的时候,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木勺碰到锅底的声音。
青长老站在火堆旁,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搅了又搅。
锅底只剩一层薄汤。
干肉.丝已经看不见几根。
冻根茎切得比指甲还薄,浮在水面上,几下就被汤水带到锅边。
她舀了一勺,又倒回去。
再舀一勺,还是倒回去。
“青长老,到底分不分?”
队伍前面的豺狼人青年举着陶碗,手腕已经抬酸了。
“等一等。”
青长老把木勺放下,从腰间摸出记数木片。
上面的刻痕她数了三遍。
干肉还剩小半袋。
冻根茎一小堆。
她把木片塞回去,重新拿起木勺。
“今天起,汤里不放肉.丝。”
队伍里没人接话。
青长老舀起一勺,倒进第一个碗里。
汤水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
几片根茎薄片贴着碗边,连碗底都盖不住。
豺狼人青年低头看了一眼碗。
他嘴唇绷紧,端着碗走了。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前。
狐族老妇人接过碗,看了半息,转身走到墙角蹲下。
矮个子豺狼人端着碗,凑到灰背旁边。
“队长,这汤…”
灰背看了他一眼。
矮个子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低头喝了。
两个狐族孩子蹲在法碑后面,碗里的汤三口就没了。
大一点的把碗翻过来,用舌头舔碗壁。
小的看着他舔,也把碗翻过来。
黑爪坐在粮堆旁边,他没去排队。
阿苓端了一碗过来,放在他手边。
“黑爪叔,你的。”
黑爪低头看了一眼。
“跟昨天比少了。”
他端起碗,一口喝完。
黑爪把空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丫头,粮还能撑几天?”
阿苓蹲下来,话压得很低。
“干肉再煮两顿就没了。”
“根茎仅够四天。”
黑爪眯了眯眼。
他把木棍重新横回腿上,半闭着眼盯住洞口。
石室外面,几个豺狼人青年蹲在一起。
“昨天还有肉.丝,今天就没了。”
“明天是不是连根茎都没了?”
“别让灰背听见…”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法碑方向,又看向石室深处。
灰背从炭坑那边走回来,路过他们身边时停了一步。
几个青年立刻低下头。
灰背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圈。
几个人端着碗散开。
石室深处。
青长老蹲在暖土盆前面,已经蹲了快半个时辰。
她膝盖发酸,眼睛一直没离开盆面。
昨天那根白芽已经直起来了。
细细一根,顶端弯着,还没完全展开。
但今天白芽旁边,土面又裂开了两条细缝。
青长老盯着那两条缝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看错。
“酋长!”
陆焱正在排水槽那边跟十七号说话。
听见喊声,他转过头。
青长老又喊了一声。
“酋长,快来!”
陆焱快步走进石室深处。
白月跟在后面,狐耳朝墙脚偏了一下,又转回石台方向。
青长老让开位置,手指着盆面。
陆焱蹲下来。
暖土盆中央,昨天那根白芽已经变了颜色。
顶端那点弯头展开了一点,露出淡绿色。
白芽左边,一条新缝里顶出第二根芽。
比第一根短,还是白的。
右边稍远处,第三条缝刚裂开,里面能看见一点白尖。
青长老蹲下来,手指悬在盆沿上方。
“酋长,三根。”
陆焱把脸凑近盆面,看三根芽的间距,又看土面裂缝的方向。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旁边的溪砂盆。
溪砂盆的砂面上,靠边沿的位置有一粒草籽壳裂开了。
壳瓣翻开,里面露出一点湿白,但没有顶出砂面。
冻土盆那边,土面平整,跟三天前差不多。
陆焱直起身。
青长老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回去。
白月站在后面,看了一眼暖土盆里的三根细芽,又看向陆焱。
陆焱脸上没有喜色。
“阿苓。”
阿苓从法碑那边跑过来,手里抱着木片和炭条。
她看见盆里的芽,脚步停了半拍,很快又加快。
“先知大人。”
“记。”
陆焱蹲回去,用匕首尖指着盆面。
“暖土盆,第四天。”
“第一根芽,白转微绿,高约半指,顶端展开。”
“第二根芽,纯白,高不足半指,未展。”
“第三根芽,刚破土,白尖可见。”
他又指向溪砂盆。
“溪砂盆,第四天。”
“一粒草籽壳裂开,未出芽,未顶砂面。”
最后指向冻土盆。
“冻土盆,第四天。”
“无变化。”
青长老忍不住开口:“酋长,暖土能种。”
陆焱看着她。
“暖土能让草籽醒。”
他说完,目光落回那三根芽上。
“但醒了,不等于活了。”
青长老抿住嘴。
陆焱站起来,往石室外走了两步。
外面分完汤的人还没散尽。
几个豺狼人青年蹲在墙根下,碗已经空了,眼睛往石室深处看。
陆焱停住脚。
“灰背。”
灰背从炭坑方向跑过来。
“先知大人。”
“把人叫过来。”
灰背一愣,转头朝外面吼了一声。
“都过来!”
人慢慢聚过来。
陆焱站在门口,等人到齐,他才开口。
“暖土盆里出了三根芽。”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几个狐族女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睛亮起来。
一个豺狼人青年往前挤了半步。
“先知大人,芽出来了,是不是能种了?”
陆焱看着他。
“这东西现在不能当粮。”
青年的脸僵了一下。
“三根芽,比你指头还细。”
“风吹重一点就会断。”
“它不能吃,不能煮汤,不能填肚子。”
人群安静下来。
“但它是路。”
陆焱看了一圈。
“它告诉我们,暖土能让草籽提前醒。”
“醒了之后能不能活,活了之后能不能结籽,结了籽能不能吃,还要一步一步试。”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空碗。
陆焱继续说:“今天的汤少了,明天可能更少。”
“芽救不了今天的肚子。”
“但这条路走通,以后就不用再数着根茎过日子。”
那个豺狼人青年低下头,看着空碗里残留的水渍。
陆焱看向粮堆方向。
“还有人会想,把半袋草籽全倒进暖土里。”
几个人的肩膀缩了一下。
陆焱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谁敢这么做,就是把以后几个月的命倒进一个盆里。”
黑爪把木棍往地上一放。
“我守着。”
陆焱转向他。
“从今天起,暖土盆周围三步内,除了青长老和阿苓,任何人不得靠近。”
黑爪用木棍点了点地面。
“谁碰,我喊。”
陆焱又看向石牙。
“石牙,你守裂缝的时候,顺带盯一眼盆那边。”
“有人伸手,先喝止,再报。”
石牙点头。
人群慢慢散了。
几个豺狼人青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石室深处火光映着的三只陶盆。
夜里。
青长老靠在石台边上,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暖土盆。
阿苓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搁着木片,炭条夹在指缝里。
石室角落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青长老睁开眼。
一个狐族小女孩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
五六岁的样子,头顶两只小狐耳贴着头皮,手里拿着空碗。
“青长老…”
青长老没动。
“怎么了?”
小女孩往前挪了两步,蹲在三步线外面。
她的眼睛盯着暖土盆里的三根细芽。
“芽长大了,能喝汤吗?”
青长老的手指收紧。
“能。”
“但要等很久。”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碗。
碗底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
“要多久啊?”
青长老伸手,把小女孩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等芽变成苗,苗长出叶子,叶子变多,开花,结籽。”
“结出来的籽,才能煮汤。”
小女孩靠在青长老腿边,眼睛还盯着那三根芽。
“那我每天来看它长。”
青长老把手搭在小女孩的肩上,另一只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阿苓低头,在木片上多刻了一行。
【暖土盆第四天,三芽。】
【守盆人手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