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峡谷口上方滑过去的时候,灰背用爪背碰了碰焦壳表面。
不烫了。
他站起来,朝石室方向喊了一声。
“先知大人,凉了!”
陆焱从石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匕首。
白月跟在后面。
阿苓抱着木片,小跑着追上来。
灰背蹲在焦壳旁边,两只眼盯着那块黑亮的东西,尾巴摆了两下。
“先知大人,这东西硬得很,我刚才用爪子弹了一下,声儿跟石头差不多。”
他搓了搓爪尖。
“要是能多烧几块出来,磨一磨,能不能当刀用?”
陆焱蹲下来,把焦壳翻了个面。
底部比顶面粗糙,粘着一层灰渣。
陆焱在焦壳侧面找了一条细缝,把刀尖插进去,手腕一拧。
焦壳裂开。
断面露出来,灰背脸上的神色垮了下去。
里面空得厉害。
断面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孔洞,孔壁薄,颜色灰黑发暗。
陆焱用匕首尖戳了戳孔壁。
壁面碎下一小块。
碎片轻飘飘落在他掌心,手指一搓就成了粉。
一股刺鼻焦臭味从断面里冒出来。
灰背往后退了半步,鼻子皱紧。
“先知大人,这味…”
陆焱把碎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又低头闻了一下。
臭,脆,孔大,壁薄。
他把碎片丢回地上。
“不能用。”
灰背愣住。
“先知大人,外面那层壳不是挺硬吗?”
陆焱用匕首敲了敲焦壳外面那层硬壳。
“外面硬,是烧的时候表面先结壳,把里面的气闷住了。”
“气出不来,就在里面鼓泡。”
“泡破以后,就留下这些洞。”
他把焦壳立起来,让灰背看断面。
“你看这些孔,大的能塞进指头,小的挤在一起。”
“真正能用的炭,或者能用的焦,里面要更密,孔要小,壁要厚。”
他又敲了一下断面。
声音发空,跟空陶罐差不多。
“这个外面能唬人,里面撑不住。”
灰背的尾巴垂了下去。
“那这东西就是废的?”
陆焱把焦壳放回地上。
“不算全废。”
“它说明黑石在高温下能结壳,能变硬,能烧出跟原来不一样的东西。”
“但温度不够,时间不够,通风也不对,出来的就是这种废渣。”
灰背听着,爪子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先知大人,那要怎么才能烧出好的?”
陆焱站起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条形。
“温度要更高,时间要更长。”
“最要紧的是,烟要有地方走。”
他在长条形一端画了一道斜口。
“黑石烧起来冒黄烟,里面有毒。”
“昨天鬣狗胡在十步外都被呛得咳嗽。”
“要是在洞里烧,人会倒。”
灰背点头,脸色认真起来。
“先知大人,那以后黑石只能在外面烧?”
陆焱摇头。
“外面烧,风一吹,热散得快,温度上不去。”
“要想温度高,就要有围挡,有顶盖,把热留住。”
他在长条形上方画了一道弧线。
“但热留下了,烟也会留下。”
“所以要有烟道。”
他用木棍从弧线顶部往外画了一条斜线,斜线末端往上翘。
“烟从这里走,往高处排。”
“烟往上,人站下面,才不会被熏。”
灰背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
“先知大人,这个烟道,用什么搭?”
陆焱看了一眼石室方向。
“泥,石片,碎陶。”
“但今天不做。”
他把木棍收回来。
“今天只定一条规矩。”
灰背立刻站直。
“先知大人您说。”
陆焱看向他,又看向旁边的矮个子和长脸。
“从今天起,黑石不许在石室里烧,不许在洞口烧,不许在任何有人睡觉的地方烧。”
“烧黑石必须在外场,必须在背风处,人必须站在上风口。”
“下次试烧,必须先搭一个斜烟道。”
“哪怕只是用石片和湿泥临时垒,也要让烟往高处走。”
他指了指灰背画的那条斜线。
“烟道出口要高过人头。”
“烟从上面出去,不许贴着地面散。”
灰背重重点头。
“先知大人,我记住了。”
矮个子也跟着点头。
“先知大人,那黄烟确实呛人,我昨天站在旁边,眼泪都出来了。”
长脸揉了揉鼻子。
“我到现在鼻子里还有那股味。”
鬣狗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石头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
“先知大人,小的举双手赞成烟道!”
他从石头后面挪出来,一瘸一拐地走近两步。
“小的这鼻子是肉长的,不是陶管,不能往里灌毒烟。”
白月看了他一眼。
“你站那么远都能闻到,说明你鼻子确实灵。”
鬣狗胡的脸抽了抽。
“统领大人,小的宁可不灵。”
阿苓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刻木片。
陆焱看向她。
“阿苓,今天的规矩刻上去。”
阿苓点头,炭条落下。
【黑石禁入室内烧。】
【外场背风处专用。】
【人站上风口。】
【下次试烧必须搭斜烟道。】
【烟道出口高过人头。】
她刻完,抬头。
“先知大人,烟道什么时候搭?”
陆焱看了一眼天色。
“第三炭坑先出炭。”
“出完之后,用剩下的半炭和灰试一次耐火泥片。”
“耐火泥片过了,再搭烟道。”
“搭完烟道,才能正式烧黑石。”
灰背在旁边听着,爪子攥了攥。
“先知大人,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来。”
陆焱把那块裂开的焦壳捡起来,递给阿苓。
“这个留着。”
“标上纯黑石试烧残渣。”
“跟透明碎壳和背甲碎片放一起。”
阿苓双手接过,放进腰间的小陶盒里。
灰背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地上剩下的那半块焦壳。
“先知大人,这半块也留?”
陆焱点头。
“留着对比。”
“等下次搭了烟道,温度上去了,再烧一块出来,两块放一起看。”
“孔变小,壁变厚,就说明方向对了。”
灰背把那半块焦壳小心放到兽皮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上的灰渣,转头看向第三炭坑的方向。
“先知大人,第三坑昨天已经挖好了坑形,今天备料,明天能装窑。”
陆焱嗯了一声。
“烟孔几个?”
“四个,按您上次说的。”
“底层半干木,中层全干木,顶上湿泥两层。”
“封孔用湿泥加碎陶片,比上次厚半掌。”
陆焱看着他。
“还有呢?”
灰背想了想,爪子在裤腿上搓了两下。
“蓝烟出来就封孔。”
“封孔之后闷半日。”
“开坑之前浇冷水,水不冒汽才动铲。”
陆焱点头。
“出炭之后呢?”
灰背挺了挺胸。
“好炭,半炭,灰,三堆分开。”
“每堆数清,报给阿苓。”
“好炭敲起来脆的留。”
“半炭边白的另放。”
“灰粉装袋。”
陆焱看了他几息,转身往石室方向走。
“去忙吧。”
灰背应了一声,大步朝备料堆走去。
边走边嘟囔:“木炭干净,黑石火猛,夹着烧最旺。”
“但黑石有毒,得给它修条路,让毒走路,火留下。。”
矮个子跟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
“队长,你刚才自言自语什么?”
灰背瞪了他一眼。
“记规矩。”
“你也记着,下次谁要是在洞里偷烧黑石取暖,我亲手把他扔出去。”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石室门口。
白月走到陆焱身侧,压低话音。
“黑石的烟,比我想的毒。”
“所以不能急。”
白月的狐耳转了半圈。
“灰背想快点出铁,我看得出来。”
陆焱往石室里走。
“想快是好事,但快不了。”
“炭不够,泥没烧,烟道没搭,窑壁没试。”
“哪一样跳过去,都是拿人命填。”
石室里面,青长老蹲在暖土盆前。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跟昨天不一样了。
“酋长,您快来看。”
陆焱快走两步,蹲到暖土盆旁边。
昨天那处微鼓的土面,今天裂开了一条细缝。
缝里顶出一点白色的东西。
青长老的手指按在盆沿上,轻轻发抖。
“酋长,是芽。”
陆焱盯着那根白色细芽看了几息。
“是芽。”
他站起来,看向青长老。
“告诉阿苓,记下来。”
“暖土盆第三天出芽。”
“白色,一根,未展叶。”
青长老点头,眼眶有点红。
“酋长,这是不是说明暖土能种?”
陆焱看着那根还没直起来的白芽。
“能发芽,不等于能种。”
“能种,不等于能活。”
“能活,不等于能吃。”
青长老的嘴唇抿紧。
陆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继续浇水,继续记录。”
“别让任何人碰这盆。”
青长老重重点头。
陆焱转身往外走。
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青长老跟刚进来的阿苓说了一句。
“丫头,快来看,出芽了。”
陆焱走出石室,看了一眼外场方向。
灰背正带着两个豺狼人往第三炭坑搬木头。
矮个子扛着半干木,长脸拖着全干木。
排水槽那边,十七号蹲在砂窝旁边量深度。
瘦高青壮在帮他清底。
法碑前,黑爪半闭着眼坐在粮堆旁边,一只眼缝盯着洞口方向。
陆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新磨出来的茧。
指缝里还嵌着暖土的红褐色。
白月的狐耳忽然偏向墙脚。
“水声比早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