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把那根最黑亮的好炭放在外场的平石上。
灰背蹲在旁边，两只眼盯着那根炭。
陆焱又从兽皮上挑了一根边缘带白的半炭放在好炭右边。
最后，他从灰袋里捏出一小块灰白粉块，搁在最右边。
“灰背，你看这三样有什么不一样？”
灰背凑近，爪尖点了点好炭。
“这根黑，亮，敲起来脆。”
他又点了点半炭。
“这根边上白了，敲起来闷。”
最后看了一眼灰粉块。
“这个一碰就碎，跟土坷垃差不多。”
陆焱点头。
“看出来了，但光看不够。”
他从火种罐里取出一小撮干草绒，分成三份，分别塞在三样东西底下。
“点火。”
灰背从腰间摸出火石，蹲下来打。
第一撮草绒燃起来，火苗舔上好炭底部。
好炭表面先泛出暗红，然后红色慢慢往上爬，整根炭烧得很匀。
没有烟。
火苗缩下去之后，好炭自己还在烧，炭身里泛着红光。
灰背的眼睛亮了。
“先知大人，这火稳。”
陆焱指了指第二堆。
灰背又打火石。
半炭底下的草绒燃起来。
火苗刚窜上去，半炭边缘那截白色部分就冒出一股灰烟。
烟不大，带着焦苦味。
红色只爬了半截就停住。
灰背皱起眉。
“这根只烧了一半。”
陆焱用木棍碰了碰半炭的白色部分，那截直接碎了，掉下来一堆灰白粉末。
“白的那截没烧透，还是木头芯。”
他指了指第三堆。
“最后一个。”
灰背打火。
草绒一燃，灰粉块表面闪了一下红光，接着整块东西塌了。
碎成粉。
连一息的火都没撑住。
灰背盯着地上那摊灰白粉末，半天没说话。
陆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出区别了？”
灰背点头，“好炭火稳，烟少，烧得久。”
“半炭冒烟，只烧半截，另一半是废的。”
“灰粉一碰就碎，连火都接不住。”
陆焱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三句话，让阿苓全刻下来。”
阿苓早就蹲在旁边了，炭条在木片上飞快地划。
“先知大人，我已经在记了。”
陆焱嗯了一声，转头看灰背。
“灰背，你上次烧第二坑的时候，烟色怎么变的？”
灰背想了想，爪子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一开始白烟大，后来白烟少了，变蓝。”
“蓝烟出来之后，我就把孔封了。”
陆焱点头。
“封孔之后呢？”
灰背愣了一下。
“封孔之后就等着。”
“等多久？”
灰背挠了挠后脑勺。
“等到第二天，摸着坑面不烫了，就开。”
陆焱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你漏了一步。”
灰背脸色变了。
“先知大人，哪一步？”
陆焱在线的中间画了一个圆圈。
“蓝烟出来，说明木头在变炭。”
“但蓝烟刚出来的时候，里面温度最高。”
“这时候封孔，火是压住了，但热还在坑里。”
他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如果封完孔太早开，炭见风，会再烧起来。”
灰背的爪子停在膝盖上。
“再烧起来，就是好炭变灰？”
“对。”
陆焱把木棍点在箭头末端。
“好炭变灰炭，常常坏在这一步。”
“封孔之后，不能只等不烫。”
“要闷冷半日，让里面的热散完，再开。”
灰背低头看着地上的图，嘴唇动了几下。
“先知大人，我上次开坑的时候，坑面确实还有点温。”
“我以为不烫就行了。”
陆焱站起来。
“不烫不等于冷透。”
“下次第三坑出炭，封孔之后，至少闷到第二天日头过顶再开。”
“开之前，先在封土上浇一碗冷水。”
“水不冒汽，才能动铲。”
灰背重重点头。
“先知大人，我记住了。”
他转头看阿苓。
“丫头，把这条也刻上。”
阿苓的炭条已经落下了。
“闷冷半日再开，开前浇冷水，水不冒汽才动铲。”
她抬头。
“灰背队长，你自己说的烟色口诀，要不要也一起刻？”
灰背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
“刻。”
“白烟多是水，蓝烟在出炭，明火就封孔。”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封孔闷半日，浇水不冒汽。”
阿苓一笔一笔刻完，把木片翻过来给陆焱看。
陆焱扫了一眼，点头。
矮个子从备料堆那边跑过来，脸上压不住喜色。
“先知大人，有了这些炭，是不是就能炼铁了？”
长脸也跟在后面，眼睛发亮。
“队长说红崖那边有铁矿，炭也有了，是不是该起炉子了？”
陆焱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觉得二十二根炭够干什么？”
矮个子张了张嘴。
“够烧一炉？”
陆焱蹲下来，捡起那根还在慢慢烧着的好炭。
红光稳定，但已经比刚才小了一圈。
“这一根好炭，从点着到烧完，大概能撑多久？”
灰背想了想。
“半个时辰。”
“差不多。”
陆焱把好炭放回石面上。
“炼铁的炉子，从点火到出铁水，至少五个时辰。”
他看向矮个子。
“一个时辰烧两根，五个时辰几根？”
矮个子掰着爪子算了半天。
“十根。”
“十根只够炉子烧着，还没算预热和补火。”
矮个子的嘴合上了。
长脸也不说话了。
灰背低头看着兽皮上那二十二根炭。
“先知大人，那这些…”
“留样三根，试烧耐火泥片三根，剩下的封存。”
陆焱站起来，拍了拍手。
“离炼铁还远着。”
他转身看向外场更远处的空地。
“但有一样东西，不用等炭攒够就能试。”
灰背抬头。
“什么？”
陆焱指了指法碑旁边那堆黑色石块。
“黑石。”
灰背的眉头皱起来。
“先知大人，黑石烧起来烟大，上次在洞里差点把人熏晕。”
陆焱点头。
“所以不在洞里烧。”
他朝外场空地走了两步，用脚在地上踩了三个圆。
“明天，在这里画三个圈。”
“一圈烧纯木炭，一圈烧纯黑石，一圈烧木炭夹黑石。”
“三圈同时点，看火色，看烟量，看残渣。”
灰背看着地上三个脚印。
“先知大人，黑石试烧，谁来看烟？”
陆焱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缩在石头后面的鬣狗胡身上。
“鼻子最灵的那个。”
鬣狗胡的耳朵抖了一下，整个人往石头后面又缩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