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碑前。
青长老站在粮堆旁,怀里抱着一小把石灰,脸色不大好看。
粮堆现在其实不算上是堆了。
一袋干肉,一小堆冻根茎,半袋干草籽,再加上几块兽皮包着的碎渣。
加起来还没有阿苓的木片堆高。
陆焱蹲在粮堆前,用手掌量了量底下的石面。
石面凉,还带着湿气。
“青长老,把袋子全抬起来。”
青长老一愣。
“酋长,抬起来放哪?”
陆焱用匕首尖在石面上画了一个方框。
“底下垫石片。”
“石片上再垫一层碎陶片,让粮袋离地一掌。”
“四周撒一圈石灰。”
青长老怀里的那把石灰被她抱紧了一些。
“酋长,石灰本来就不多。”
“抹烫伤,抹外伤,垫炭坑,哪一处都缺。”
“撒在粮袋外面,过两天受潮结块,就得再撒一层。”
她皱着眉。
“一个冬天下来,粮没吃多少,石灰先吃光。”
陆焱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青长老。”
“粮没了,石灰留着当骨灰?”
青长老抱着石灰的胳膊松了。
旁边搓绳的老妇人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听见这句,手上的绳差点散开。
青长老站了几息。
“我去叫人搬石片。”
十七号听到动静,从排水槽那边赶过来。
“先知大人,粮袋离地我来安排。”
“石片从沉泥坑边的备料堆里挑平的,碎陶片用我们刮砂剩下的。”
陆焱点头。
“粮袋按种类分。”
“干肉一边,根茎一边,草籽单独一袋,不准跟其他粮袋挤在一起。”
“草籽袋四周石灰撒厚一倍。”
十七号应了一声,转身去喊人。
不一会儿,几个狐族青壮抱着石片过来。
矮壮的豺狼人也跟着搬了两块。
石片一块一块铺在地上,碎陶片压在石片上面。
粮袋一只一只抬起来,重新摆好。
青长老亲自看着干肉袋落位,每一袋下面的碎陶片都用脚踩了踩,确认稳了才放手。
最里面那半袋干草籽,黑爪从碑座旁边自己挪过来盯着。
“丫头。”
阿苓抬头。
“嗯。”
“这袋我盯着。”
“守盆换岗的人,也从我眼前过。”
阿苓愣了一下。
“黑爪叔,你盯着碑这边就够了。”
黑爪用木棍点了点自己的腿。
“我这条腿断了。”
“眼睛还没断。”
“坐这儿能看碑,能看袋,能看石室洞口。”
“谁去守盆,谁换下来,我都能看见。”
他抬头看陆焱。
“先知大人,给我记一份轻活的工。”
陆焱看了阿苓一眼。
阿苓在木片上落了一笔。
“黑爪,守粮,守盆换岗,记轻活满工。”
黑爪听见满工两个字,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旁边坐着搓绳的两个老妇人,互相看了一眼。
花白头发那个低声开口:“黑爪都能记满工,我这手都还能动…”
另一个老妇人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绳搓得更紧。
法碑边上那个一只手吊着的豺狼人伤员,蹲在不远处,听完之后挪了挪屁股。
“队长。”
灰背回头。
“队长,我这胳膊吊着,能不能去帮忙看石灰圈?”
“撒石灰,我一只手也行。”
灰背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
“撒石灰归你,但得听阿苓和黑爪的。”
“撒多了撒少了,按工分扣。”
豺狼人伤员点头点得很快。
陆焱看了这一幕,转身往石室深处走。
石台上三盆草籽还在。
火堆比昨天小了一圈。
暖土盆的红褐土面看着跟昨天差不多。
陆焱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
土面中间,比盆沿低了半指的位置,多了一处很小的鼓起。
“青长老。”
青长老正端着温水碗过来,听到喊声快走两步。
“酋长。”
陆焱让出位置。
“你看这儿。”
青长老蹲下,眯着老花眼看了好一会儿。
陆焱看着那处鼓起。
“底下顶了一下。”
青长老的嘴唇抿紧。
“是芽?”
“可能是,也可能是浇水的时候,水路把土顶了一下。”
陆焱站起来。
“今晚多看几次。”
青长老还是蹲在那。
“酋长,要是真是芽…”
“是芽,它也只是芽。”
陆焱看着她。
“一指长,一片叶,离吃还远。”
青长老点头,但眼睛没从盆上挪开。
“我今晚守。”
“你年纪大,前半夜睡。”
陆焱说:“后半夜让阿苓换你,再后半夜黑爪盯换岗。”
“阿柔今晚不许碰这盆,让她去帮搓绳。”
青长老一停。
“酋长,阿柔的事…”
“按法碑记一笔轻过,工分扣半。”
陆焱说:“以后守盆的人,前半夜守三班的,后半夜不许再连守。”
“两个人一班。”
“一人盯盆,一人盯火。”
“火灭了马上添柴,不许靠台子打盹。”
青长老点头,“我让阿苓刻上去。”
陆焱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外面,黑爪已经被两个豺狼人抬到粮堆边上,木棍横在腿上,眼睛半闭半睁。
“都给我退三步。”
他冲着粮堆周围嘟囔了一句。
几个馋眼的孩子原本在外圈看热闹,听见这一句立刻退到法碑后面。
灰背路过时停了一下。
“黑爪,你这样子像看坟的。”
“坟。”
黑爪睁开眼。
“坟里的那也是粮。”
灰背被他这一句堵住,哼了一声走了。
阿苓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刻木片。
她在木片上多刻了一行小字。
【黑爪守粮,三日一查。】
夜里。
青长老蹲在三盆前面。
她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暖土盆中央那一处微鼓。
土面没继续凸起,也没塌回去。
火把的光照得红褐色土面发着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