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牙靠着平石坐了一夜，眼睛一直盯着第一个陶罐。
罐里那股细密的硬爪声，从后半夜一直响到天色泛灰。
陆焱走进来，手里多了一根长木棍。
“石牙，退三步。”
石牙把锤子拎起来，往后挪了三步。
白月跟在陆焱身后，青铜长矛斜在身侧。
阿苓抱着木片和炭条，蹲在更靠后的石台后面。
十七号一手探杆，一手提着火把。
陆焱蹲在浅槽外侧，长木棍贴着第一个陶罐边沿。
罐口的那块碎陶片和湿泥半盖已经被里面的东西顶松了一点。
“火把举高，离罐口远些。”
十七号点头，把火把抬到头顶。
光从上方斜落下来，照着罐口外圈。
陆焱用木棍勾住罐口边沿的碎陶。
一。
二。
他手腕一翻，碎陶被挑开，落在浅槽里。
一道黑褐影子从罐口里弹了出来。
那东西比拇指长一点，背壳黑褐，壳面泛着亮。
它六只脚都带细钩，落地后立刻往浅槽外侧的草灰圈冲。
白月出手了。
矛尖贴着浅槽边沿压过去。
一声闷响。
矛尖压住那只虫子的背壳边缘，把它钉在泥地里。
虫子六只脚还在划，爪尖把草灰拖出几道短印。
两下之后，它不动了。
石牙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真出来了。”
陆焱用长木棍把第一个陶罐的盖子挑开，伸头往里看了一眼。
罐底蜷着两只一样的硬壳虫，已经爬不上来了。
油泥层被虫爪划出几道浅痕。
陆焱直起身，看向白月。
“拔吧，留个全的，别把头戳烂。”
白月手腕一转，把矛尖从虫壳边缘抽出来。
虫子被挑到草灰外圈，背壳上破了一个小口，里面的浆水缓缓流了出来。
阿苓凑近一步，又退了半步。
“先知大人，这味道有点像烂草根。”
陆焱蹲下来，用匕首翻了翻那只死虫。
“六足带钩，口器在前面，分两片，能合能开。”
他用匕首尖轻轻碰了碰背壳。
背壳发出一声闷响。
壳比兽皮硬，比陶片软。
石牙站在后面看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先知大人。”
陆焱抬头。
“黑石部落那边的地洞里，我以前见过这种虫。”
“不过那时候的个头比这个小，壳也没这么硬。”
“黑石的祭司说这种虫是地里冒出来的，不能打死，要供着。”
陆焱问：“他们供过吗？”
石牙摇头。
“供了一个冬天，结果洞里还是被啃光了一袋兽皮。”
陆焱嗯了一声。
他把死虫挑到一块平石上，又起身走到第二个陶罐前。
第二个罐里只有一只。
第三个罐空着。
三个罐，进了三只。
陆焱回到火把光下。
“阿苓，记。”
“先知大人您说。”
陆焱用匕首尖点了点死虫。
“一，长度一指，颜色黑褐。”
“二，壳硬，匕首能切，木棍砸不破。”
“三，六足带钩，会爬陶罐内壁，但抓不住油泥。”
“四，口器有两片，能咬，从罐里看，能在陶壁上划出浅痕。”
陆焱继续：“五，怕石灰。”
他指了指浅槽外圈的石灰。
“石灰带没被冲过，三只虫都没敢越过石灰圈，全往草灰里跑。”
“六，不怕冷。”
陆焱指向石室深处。
“它们是从那条裂缝里出来的，里面比外面冷。”
“七，怕不怕光，今天没试出来，先记火把没近照。”
阿苓把每一条都对着木片刻了一道短记号。
灰背这时也从洞外赶了进来。
他一只爪子捏着第三炭坑的备料签子。
“先知大人，外面听说虫子出来了。”
陆焱点头，让到一边。
灰背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死虫，又用爪尖挑起虫壳的一片碎片。
“硬得能当小甲片了。”
他把碎片翻了个面，露出内侧。
“先知大人，这壳要是攒多了，剪一剪粘在皮甲外头，还能挡兽爪。”
“先别想这个。”
陆焱把碎片接过来递给阿苓。
“留一片，跟透明碎壳放一起。”
阿苓应了一声，把碎片放进腰间的小陶盒。
陆焱看向黑爪坐着的方向。
“等会儿让黑爪查草籽袋和干肉袋，袋底，袋角，墙缝都看一遍。”
阿苓把这句话也刻了上去。
陆焱朝裂缝那边走了两步。
封圈底边那条一指宽的窄缝还在，里面没再有动静。
他蹲下来听了几息。
安静了。
白月走到他身侧，狐耳压低。
“出来三只，里面还有多少？”
“不知道。”
陆焱直起身。
“先不灭洞。”
石牙脸色一紧。
“先知大人，不灭？”
“灭一次，里面能不能死光还不知道。”
陆焱看着那条窄缝。
“但要是没死光，剩下的就会乱钻。”
“封圈外面的石缝多，到时候连冻土盆都不一定是头一个被啃的地方。”
他指了指三个陶罐。
“现在它们认这条路。”
“路认下来，往后每天都有数。”
灰背听明白了。
“先知大人，您是要它们自己往罐里跑。”
“一边记，一边想办法。”
陆焱看向阿苓。
“今天再加一条，记每天罐里几只。”
阿苓点头，炭条又落下一道。
陆焱回到罐前，把陶罐重新埋好，盖上新的碎陶半盖，底边还是留一指宽的缝。
油泥又抹了一遍。
草灰和石灰也补撒了一圈。
“石牙，今晚还是你守前半夜。”
石牙握紧锤柄。
“先知大人，要是又有动静，我听见也不动，天亮再叫您。”
“对。”
石牙点了头。
陆焱在裂缝口停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那粒透明碎壳从灰泥里抠出来放进掌心，又把刚才灰背挑下来的小硬片放在旁边。
透明那粒细薄，是蜕下来的皮。
黑褐这片硬实，是从背上来的。
“蜕过壳。”
陆焱低声说了一句。
白月在他身后听见了。
“蜕过壳，意思是以前更小？”
“嗯。”
陆焱把两片碎壳一起递给阿苓。
“一并收着，一片标蜕壳，一片标背甲。”
阿苓双手接过，小心放进陶盒。
石室外的天，已经从灰白转向淡青。
外面有人在喊汤。
陆焱拍了拍石牙的肩膀，转身往洞口走。
灰背跟在他身后两步远。
“先知大人。”
“嗯。”
“第三炭坑，今天能开挖吗？”
陆焱看了他一眼。
“先把这边的事压住。”
“还有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