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道处的沉泥坑挖到第二天上午，十七号已经把左壁修到了腰深。
瘦高青壮蹲在坑底，用骨镐把最后一层冻泥刨松。
十七号站在坑沿，金属杆插进坑底量深度。
“差不多了，再往下半掌就到湿泥层了。”
话刚落，瘦高青壮一镐刨下去，传出一声闷响。
冻泥块裹着黑砂和碎石往坑里滑。
一道裂口从坑壁撕开，截水沟里的黑砂混着灰黄色的水顺着裂口往坑底灌。
瘦高青壮往后退了一步，脚底打滑，整个人跌坐在湿泥里。
“塌了！”
旁边一个狐族青壮抓起一团泥就要往裂口按。
十七号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先别堵！”
狐族青壮停在原地。
黑砂混着水继续往坑里涌，坑底很快积了一层灰黑色泥浆。
陆焱正在泄洪沟出口处查看砂线，听见喊声走过来。
他站在坑沿，往下看。
“谁让你们堵的？”
狐族青壮把泥块放下。
“水往坑里灌，我怕把坑冲垮。”
陆焱指向坑壁上的裂口。
“泥有自己的路，乱堵会把水憋到别处去。”
他蹲下来，用探杆在裂口周围点了几下。
杆尖碰到的地方，冻泥已经被水泡软，轻轻一戳就往里陷。
“十七号，你来看看。”
十七号蹲到他旁边。
陆焱用探杆在坑壁上画了一条弧线。
“这里是冻泥和湿泥交界，黑砂从截水沟底流过来，顺着这层往坑壁里钻。”
他把弧线往下带。
“把坑壁削成斜面，让砂顺着坡滑进来。”
十七号盯着那条弧线。
“削成缓坡，坑壁会变薄。”
陆焱点头。
“薄的地方用陶片袋压脚。”
他站起来，朝坑底喊了一声。
“瘦高，你先出来，别站在泥浆里。”
瘦高青壮浑身是泥，手脚并用爬上来。
陆焱转身看向十七号。
“坑是用来吞砂的，不用跟砂硬顶。”
他用探杆在地面画了一个截面图。
“坑壁直，水撞上去会回卷，砂在水里翻就沉不下去。”
他把直线改成斜线。
“坑壁缓，水贴着坡往下走，速度一慢，砂就沉下来。”
十七号盯着图，低声重复。
“壁斜水慢，砂才能沉。”
陆焱看着他。
“对，坑要让砂沉，也要让人能站住。”
他在斜坡底部画了一排短线。
“陶片袋装湿泥，沿坑底边沿压一圈，护住坡脚，别让泥被水泡散。”
十七号回头看瘦高青壮。
“去找阿苓领碎陶和旧兽皮条，扎成巴掌大的袋子，里面塞泥…不用塞满。”
瘦高青壮点头，拍着身上的泥跑了。
十七号跳下坑，拿骨镐开始削坑壁。
他从裂口上方起手，一镐一镐把直壁修成斜面。
陆焱站在上面看着。
“三掌宽退一掌高，太陡，水还是会往回翻。”
十七号停手，用掌宽比了比，又削了两镐。
“这样？”
陆焱伸探杆下去量了一下。
“再缓一点，左边多削两下。”
十七号把左侧又修了修。
等瘦高青壮抱着一堆碎陶泥袋回来时，坑壁左侧已经变成一面缓坡。
泥袋一个个压在坡底和坑底交接处，摆成半圈。
陆焱看了看排列。
“袋子别放成一条直线，要错开放，水能从缝里过，砂过不去。”
十七号蹲在坑底调整泥袋位置。
矮壮豺狼人从另一头走来，手里抱着两罐热水。
“十七队长，第二个坑那边冻层太硬，灰背让我先送水过来问问，先泼那边，还是等这边弄完？”
十七号抬头看陆焱。
陆焱想了想。
“这边压好泥袋就算成形，矮壮先去第二个坑泼水开冻，十七号把这边收口再过去接手。”
矮壮豺狼人应了一声，抱着两罐水往泄洪沟出口方向跑。
十七号把最后几个泥袋压好，从坑里爬上来，蹲在坑沿看。
截水沟里的水贴着缓坡往下走。
黑砂在坡面滑了一段，最后贴着坑底沉了下去。
十七号往截水沟上游看了一眼。
“先知大人，截了一半水进坑，沟里的水位低了点。”
陆焱走到截水沟边看了看。
沟面上的黑砂层薄了些，水从深灰变成浅灰色。
“坑开始吃砂了。”
“但第二个坑不挖好，出口那边还会堆。”
十七号用袖子擦了把脸，点头，拿着金属杆朝泄洪沟出口走。
陆焱跟着走到沟出口旁。
矮壮豺狼人已经把两罐热水泼在冻层上。
十七号用金属杆戳了一下。
杆尖进去三分之一。
“能挖，但比弯道那边硬不少。”
他回头看陆焱。
“先知大人，这边冻层底下有碎石，骨镐容易崩口。”
陆焱用探杆拨了拨松动的泥。
里面有几颗指甲大的灰白碎石，还有一些黑色砂粒。
他捻了一颗黑砂放在手心。
砂粒棱角锋利，硬实，比截水沟底沉积的更粗。
十七号看着他的动作。
“这些砂跟沟底那批不一样。”
陆焱又从旁边的泥里挑了几颗，放在掌心比。
大部分是灰黑色。
有两颗颜色偏暗，表面带着暗红光。
陆焱把那两颗暗红砂粒单独拈起来。
十七号凑近，“先知大人，这是什么？”
陆焱把砂粒放进兽皮口袋里。
“先挖坑，这东西回去再看。”
十七号转身招呼瘦高青壮刨土。
第一镐下去，冻泥带着碎石蹦起，打在十七号小臂上，留下一道红印。
瘦高青壮皱了皱鼻子。
“十七队长，这泥里的石头会崩人。”
十七号拿起一块被镐刨出来的碎石看了看。
又看了看坑底涌出的黑砂。
十七号把碎石扔到坑外，“别管石头了，先挖，能挖多深挖多深。”
太阳偏西时，第二个沉泥坑的轮廓刚挖出来。
坑底还没到腰深。
冻层越往下越硬，热水泼了一罐又一罐。
十七号蹲在坑边喘气，手开始发抖。
这时候，鬣狗胡在南二标高处喊了一声。
“先知大人！”
陆焱转头。
鬣狗胡指着沟边的泥堆。
“沉泥坑挖出来的黑砂里有几块亮的！”
十七号往坑外看去。
刚才刨出的泥砂堆在旁边，暮光照上去，有几片东西反着暗沉的光。
十七号伸手，从泥堆里抠出一片巴掌大的黑硬片。
硬片一面粗糙，一面带着暗红色纹路。
他拿起来在金属杆上碰了一下。
金属碰撞的闷响散在风里。
十七号抬头看向陆焱。
陆焱走过来，目光落在黑硬片上。
他伸出手。
“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