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站在截水沟旁边看了很久。
沟底的黑砂还在变厚。
每隔一阵,就有新的砂粒顺着水沉下去,一层压一层。
十七号蹲在旁边,用金属杆在沟底戳了几下。
杆尖碰到黑砂表面就停住。
下面已经压实了。
“先知大人,要不要连夜把砂掏出来?”
陆焱摇头。
十七号握着金属杆,看着他。
“不掏的话,明天沟就浅一半了。”
陆焱用匕首在沟沿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今天掏出来,明天还会沉新的,后天也会。”
他在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圆。
“沟不能只靠深,泥砂要有地方死。”
十七号盯着那个圆。
“沉泥坑?”
“两个。”
陆焱在弧形截水沟的弯道处画下第一个圆,又在泄洪沟进东侧低地之前画下第二个圆。
“第一个放在弯道,水拐弯的时候慢,砂会先沉。”
他用匕首点了点第二个圆。
“第二个放在出口前,剩下的砂到这里再沉一次,水再往东侧低地走。”
十七号看着地上的图。
“两个坑要挖多大?”
陆焱用匕首在泥上比了尺寸。
“长两臂,宽一臂半,深到腰,比炭坑大两圈。”
十七号在心里算了一遍。
“一个坑至少三个人挖一整天。”
他抬头看向陆焱。
“两个坑要六个满工,还得一天半。”
陆焱转身往法碑方向走。
十七号跟了上去。
法碑前,灰背正在指挥两个豺狼人劈木段。
第三炭坑的备料已经堆了小半堆。
阿苓蹲在碑旁刻字,手里的炭条磨短了一截。
黑爪靠着碑座打盹,木棍横在腿上。
青长老从洞口走出来。
红耳朵被留在洞里,由一个狐族老妇看着。
青长老手里拿着几片记号木。
“酋长,今天的活我排过了,人手不够。”
陆焱停下脚步。
“差多少?”
青长老把木片摊在手心,一片一片数。
“炭坑备料劈柴要两个人,灰背盯坑走不开,石牙守裂缝走不开,排水槽两个人看着不能动,鬣狗胡守南二标要一个,搓绳和挑拣冻根茎,最少要三个老人。”
她又翻出一片木。
“十七号带人清沉泥坑,修沟沿,要三到四人,白月统领那边,还要留两个人轮守墙脚。”
青长老把木片合起来。
“现在还能调动的青壮,算上狐族和豺狼人,满打满算只剩五个。”
陆焱看着她。
“两个沉泥坑还要六个满工。”
青长老眉头皱紧。
“五个人干六个人的活,还要吃饭…”
她把话压低。
“酋长,粮食撑不住所有人满工了。”
陆焱没有说话,转头看向法碑。
正面是刑法。
背面是福利法,还有轻活工分条例。
阿苓抬头看他。
“酋长,要加新规吗?”
陆焱走到法碑前,手指摸过碑面的刻痕。
过了片刻,他转身面对众人。
灰背停下劈柴的手。
黑爪睁开一只眼。
十七号站在三步外。
瘦高青壮和几个豺狼人也看了过来。
陆焱开口:“从今天起,工分按轻重缓急排。”
他举起一根手指。
“第一,保水。”
他看向十七号。
“泄洪沟,截水沟,沉泥坑,排水槽,只要跟水有关,优先排人,工分记满工。”
他举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保粮。”
他看向青长老。
“采根茎,搓绳,暖土育苗准备,这些活不能停。”
“但人手从满工改成轮班,两个人做三个人的事,工分按实际干的算。”
他举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保铁。”
他看向灰背。
“炭坑继续烧,但备料劈柴的人先抽去挖沉泥坑,坑挖好,再回来。”
灰背张了张嘴。
“先知大人,可第三坑的木段已经劈了一半。”
陆焱看着他。
“劈好的就先放着,木头又不会跑。”
灰背爪子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他点了点头。
“听先知大人的。”
十七号往前走了一步。
“先知大人,沉泥坑的位置我看过了,弯道那个好挖。”
“但泄洪沟出口前那个在半冻层上,那边跟截水沟右段一样硬。”
陆焱看他。
“还是热水泼。”
“热水罐不够了,早上用了三罐,灶上只剩一个还能烧。”
陆焱转头看向青长老。
“让搓绳的老人兼烧水,陶罐不够,就用破口的旧罐,能装水,能上火的就先用。”
青长老点头。
“我去安排。”
“对了酋长,粮食还剩六天半,今天少了半天的根茎没采回来,汤料已经见底了。”
陆焱看着她。
“暖土的土采了吗?”
青长老摇头。
“水还没退干净,南坡下不去。”
陆焱看向南坡方向。
白气贴着地面飘。
“明天水再退半指,白月就带两个人去南坡采土。”
他转身看向白月。
白月站在墙脚旁边,一直在听。
她点了一下头。
“带谁去?”
陆焱想了想。
“带一个狐族,一个豺狼人,走到暖土带就停,不要往红崖方向靠。”
“鬣狗胡也跟着,到了那边你先闻,要有臭蛋味就退回来。”
鬣狗胡听见自己的名字,挤出一句:“先知大人,小的腿走不快。”
陆焱抬头看他。
“又不需要你走快,只需要你鼻子灵。”
鬣狗胡缩了缩脖子,把骨哨往嘴里塞了塞。
阿苓把新规一条条刻在木片上。
【工分三级排序。】
【保水第一。】
【保粮第二。】
【保铁第三。】
她刻完最后一个字,吹掉木片上的碎屑,抬头看向陆焱。
“酋长,灰背的人抽去挖坑,那炭坑断火这几天灰背做什么?”
陆焱看了一眼灰背。
灰背站在第三炭坑备料旁边,一只爪子搭在劈好的木段上。
他听见阿苓的话,转过头来。
“先知大人,要是我的人去挖沉泥坑,我一个人能去选下一坑的坑址,量好尺寸,等人回来,就能开挖。”
陆焱看着他。
“除了选址。”
他指向法碑前石板上的炭。
“你还要把第二坑的烟色变化从头到尾回想一遍,然后告诉阿苓,让她记下来。”
“包括白烟持续多久,灰烟持续多久,蓝烟什么时候出,每个阶段孔口热不热,烟味是怎么变的。”
灰背停了片刻。
“这也要记?”
陆焱看着他。
“你一个人能看三个坑,但看不了三十个坑,这些以后要教别人,就得有记录。”
灰背慢慢点头。
“我记不了字,让阿苓写,我说。”
阿苓抬头看了灰背一眼。
“灰背队长,你说,我写,写完念给你听,你觉得不对就改。”
灰背咧了咧嘴。
“行。”
十七号拿起金属杆,朝截水沟弯道走去。
瘦高青壮跟上去,低声问他:“十七队长,先挖哪个坑?”
十七号指向弯道。
“先挖容易的那个,今天天黑前挖出一半,明天接着收口。”
陆焱站在法碑前,看着十七号的背影走远。
白月走到他身旁,小声说道:“酋长,我们的食物只有六天半了,够吗?”
“够了。”陆焱轻轻摸了摸白月的耳朵。
白月身后的大尾巴晃了晃,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很享受。
……
鬣狗胡在高处抽了抽鼻子。
他的手按在骨哨上,眼睛盯着南坡融雪带。
那片无雪的黑色土地上,白气还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