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背一夜没合眼。
他蹲在炭坑旁，两只眼睛盯着烟孔里的微光。
天刚泛白，阿苓便抱着木片走过来。
“灰背队长，烟还在吗？”
“蓝的，一直是蓝的，后半夜变得更细了。”
阿苓蹲在旁边看了看烟孔。
孔口积了一圈黑灰，带着一点暗蓝色。
“我去叫酋长。”
不一会儿，陆焱从石室出来，走到炭坑旁。
他先去看两个烟孔，接着看泥盖，见都和昨天一样，便弯腰闻了闻烟孔。
“开坑。”
灰背站起来，冲身后几个豺狼人青壮挥手。
“泥盖慢慢揭，谁敢用锤，我打断他的爪子！”
矮壮豺狼人蹲到坑边，用木铲一点点地撬泥盖侧面。
干硬的泥盖一下子裂成几块，然后被几人搬到旁边。
坑口打开，一股热气带着焦味往上冒。
灰背用木铲拨开顶层的炭渣，等热气散了一会儿，才往坑里探头。
只见坑底铺着一层黑色的东西。
原本的木段表面此刻变得黑亮，布满细密网纹。
灰背用木铲挑起最上面的一截，扒拉到坑边，然后伸爪捏住。
断面细密，没有木纹，也没有灰白色的未烧芯。
他用另一只爪子弹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在晨风里飘出去。
灰背捧着那截炭，手指发抖，低声开口：“先知大人，这个比黑石好吗？”
陆焱接过炭，翻了一面，用杆敲了一下。
炭只掉了一小片边角。
然后他闻了闻，又用手指捏了一撮碎末搓开。
“好炭。”
灰背胸口起伏了两下。
陆焱把炭块放在石板上，弯腰继续看坑里。
矮壮豺狼人已经把顶层炭渣全部拨开，露出了下面竖放的木段。
十几根木段，大半变成了黑亮的炭。
只有靠坑壁的两三根烧过了一些，表面发白。
陆焱把好炭挑出来放在石板上。
灰背数着，“十一根好的，两根烧过头。”
陆焱点头。
“第一坑大半烧成灰，这一坑七成是炭，你进步不小。”
灰背眼眶红了一圈。
他蹲下来把那两根烧过头的炭也捡出来。
“这两根靠坑壁太近，泥盖那边薄了点。”
“下回我把边上的泥多压半寸。”
法碑前，十七号正在用金属杆比泄洪沟中段的尺寸。
黑爪靠着碑座，看见陆焱端着一板黑亮的东西过来，歪了歪.脖子。
“这回不是灰了？”
陆焱把石板放在法碑前的地上。
十七号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拿起一根用指甲划了一道。
“硬的。”
黑爪用木棍够了够最近的一根炭。
“比昨天那堆灰强多了。”
几个路过的狐族老人停下脚步，看着石板上的黑炭。
一个搓绳的老妇人小声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人点了点头，又看向灰背。
陆焱指着石板上的炭。
“这就是木炭，窑里烧铁要吃的东西。”
他拿起一根，在地上敲了两下。
炭断成两截。
断面平整，没有散成粉。
“木头直接烧只能取暖，烧完就是灰，风一吹就没了。”
他把断炭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截面。
“炭就是把木头里的水和杂东西烧掉了，剩下的芯更能吃火，火力比木头高一大截。”
瘦高青壮凑近看了看。
“先知大人，这东西能直接炼铁了吗？”
陆焱摇头。
“十一根炭，塞进窑里连底都铺不满。”
他把断炭放回石板。
“要炼铁，至少要攒够五十坑的量。”
他指尖扫过炭块表面的亮纹。
“还得把耐火泥找到。”
“窑壁撑不住，炭再好也没用。”
灰背的脸沉了下去。
“五十坑？”
陆焱看着他。
“这事急不了，先把手上这批分好。”
他用匕首把十一根炭分成三堆。
“这四根留样，谁都不许烧，放石室干燥处存着，以后做比对用。”
阿苓把炭条抵在木片上，刻下第一行。
陆焱指向第二堆。
“这四根做试烧，等黑石分组试验的时候，纯木炭组用这批。”
阿苓继续刻。
陆焱把最后三根推到石板边缘。
“剩下三根，劈成碎块，拿去跟暖土区的泥拌在一起，试做耐火泥片。”
灰背盯着那三根炭，爪子握了握。
“先知大人，耐火泥片是什么？”
陆焱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画了一个扁圆形。
“把炭碎拌进粘土，压成薄片，晾干后放进火堆烧。”
他在扁圆形旁边画了一条裂纹。
“窑壁撑不住火，铁还没出来，窑先塌，泥片就是先替窑去挨火，裂了，变形了，这种泥就是不能用。”
灰背盯着地上的图。
“那暖土行不行？”
陆焱站起来。
“试了才知道。”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看向阿苓。
“记，第二炭坑出炭十一根，好炭率七成，灰背记大工，炭坑产出从今天起入库登记。”
灰背站在原地，耳朵竖着，嘴角扯了一下。
黑爪在碑座旁拍了拍木棍。
“灰背，你这回行了，但别高兴太早，下一坑烧砸了我可要笑话你。”
灰背瞪了他一眼。
“下一坑我闭着眼都能烧出来。”
陆焱回头看他。
“闭着眼不行，还是得盯烟。”
灰背的嘴闭上了，老老实实点头。
几个豺狼人青壮围在石板旁，有人伸手想摸炭。
灰背一巴掌拍过去。
“留样的别碰，这可是阿苓登记过的，缺一根我找你们算。”
矮壮豺狼人缩回手，小心地看了看阿苓手里的木片。
陆焱走到峡谷口外侧，看了一眼南坡方向。
鬣狗胡从高处一瘸一拐地走下来。
他走到陆焱面前，“先知大人，南边的风又变了。”
“什么味？”
鬣狗胡搓了搓鼻子，眉头皱成一团。
“湿土被火烤过的味道，还有一点腥。”
他往南坡融雪带扫了一眼。
“风是从那边来的。”
陆焱看向南坡。
雪线比昨天又退了几步。
远处一块有露出来的黑泥鼓了一下，又慢慢瘪回去。
鬣狗胡声音压低：“先知大人，小的没看错的话…”
“那边的泥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