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炭坑里的火已经灭了。
陆焱站在坑旁,用探杆把泥盖残块拨开。
坑里的木段大半烧成了灰。
灰背蹲在坑边,脸上没有表情。
几个豺狼人青壮站在后面,谁也不敢吭声。
陆焱用探杆翻开灰层底部。
灰里混着几块黑色硬物。
他挑出来一块,在探杆上磕了磕。
陆焱把灰和那几块炭分开,放在坑边的石板上。
灰背看着那几块炭,又看向旁边大片白灰。
半坑木头,最后只剩这点东西了。
陆焱端起石板朝法碑方向走。
灰背跟在后面。
法碑前,十七号正在跟瘦高青壮交代泄洪沟清淤的位置。
阿苓蹲在碑旁誊抄工分。
黑爪靠着碑座,看见陆焱端着石板过来,歪了歪头。
陆焱把石板放在法碑前的地上。
他看向灰背。
灰背站在他身后,爪子垂在身侧。
陆焱指着左边那堆灰。
“火太大,木头就变成这个。”
又指着右边几块炭。
“火管住了,木头才能变成这个。”
“炭比灰值钱一百倍,一坑灰换不来一块铁,几块好炭就能把窑温往上顶。”
灰背看着那块炭。
十七号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过来。
灰背往前走了一步。
“先知大人,是我嫌火小,多开了一个孔。”
“规矩你说得清楚,两个孔,是我没听进去。”
陆焱看着他。
“你怕火灭。”
灰背点了下头。
“以前烧篝火,火小了就吹,吹不起来就加柴,从来没有把火闷住的道理。”
他低头看着那堆灰。
“现在知道了,闷住,不是灭,是让它慢慢烧。”
陆焱把石板往旁边推了推,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画。
“第二坑,挖在昨天那个旁边。”
他画了个坑形,比第一个小一圈。
“木段摆法不变,碎枝上下各一层,泥盖封严。”
他在泥盖上画了两个孔。
“两个孔,指宽,不能多,不能大。”
灰背看着地上的图。
“这回谁都不许碰孔。”
陆焱在孔旁边画了一个手。
“你要盯着烟。”
灰背抬头。
“盯烟?”
陆焱把匕首点在孔上。
“刚点火的时候,孔里冒白烟,那是木头里的水在往外跑。”
他划了一道线。
“白烟变少,开始出灰烟,那是里面的杂东西在烧。”
又划一道线。
“等烟变成蓝的,细细的,带一点亮,就是快出炭了。”
灰背盯着那三道线,嘴里念了一遍。
“白烟是水,灰烟是杂,蓝烟出炭。”
陆焱点头,“还有一种。”
他在孔上画了个火苗。
“孔里冒明火,说明风进多了,马上封一个孔,只留一个。”
灰背的爪子握了握。
“明火封孔。”
“封了之后呢?”
“等火收回去,再慢慢通开。”
陆焱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身。
“记住这三句话。”
灰背挺直背。
“白烟多是水,蓝烟在出炭,明火就封孔。”
旁边矮壮豺狼人也跟着念了两下。
陆焱看向灰背的伤肩。
“你肩伤不能扛大件,但看烟不用肩膀。”
灰背的爪子在兽皮裤上搓了搓。
“先知大人,炭坑我来管。”
“你来管。”
陆焱转身看向阿苓。
“记,炭坑归灰背负责,烟色规矩三条,白水,蓝炭,明火封。”
下午,灰背带人挖好第二坑。
坑比第一坑矮了半掌,宽度正好。
陆焱过来看了一眼,点了个头。
泥盖封上去的时候,灰背亲自拿木棍通孔。
通完后,他对着光看孔的大小。
然后把木棍抽出来,抬手挡住矮壮豺狼人伸过来的手。
“别碰。”
矮壮豺狼人缩回手,老老实实退到一边。
“点火。”
干草和碎枝在坑底燃起来,泥盖压上后,两个孔里冒出白烟。
灰背蹲在坑旁,眼睛盯着那两股白烟。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白烟开始变淡。
陆焱从泄洪沟那边走回来,经过炭坑时看了一眼。
白烟已经很薄,两个孔里冒出来的烟色发灰,带着焦味。
灰背还蹲在那里,姿势没怎么换过。
“灰背。”
灰背抬头。
“白烟快没了,现在是灰的。”
陆焱走到坑旁,弯腰看了看烟孔。
“继续等。”
灰背点了下头,又蹲回去。
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
火把插在炭坑旁边,照着两个烟孔。
灰背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两股烟。
烟色还在变。
灰色里面开始带出一点蓝。
那点蓝色从孔口飘出来,又被夜风带走。
灰背的呼吸粗了一下。
他回头看。
陆焱正站在十步外,手里握着探杆。
“先知大人。”
灰背的声音有点哑。
“烟,好像变蓝了。”
陆焱走过去,弯腰凑近烟孔,看了几息。
然后站起来。
“明早开坑。”
他看着灰背。
“炎城能不能烧出炭来,就看这一坑。”
灰背的爪子紧紧握在一起,他盯着那两股细蓝烟,一字一字道。
“今晚我不走,谁也别想碰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