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最凶的头水已经过去了。
泄洪沟前半段被冲宽了一大截,沟边碎石坝歪了两处。
沉泥坑里堆满了红泥和黑砂。
远远看着,像一口灌满泥浆的陶锅。
墙脚排水槽还在流。
不过水线细了许多,颜色从浑黄变成了灰白。
白月蹲在墙边听了一阵,站起来。
“下面还有声音,但比夜里小。”
陆焱点头,“排水槽不留两个人看着,堵了就通。”
十七号把金属杆插在沟头旁。
杆身沾满泥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伤被泥水泡了一夜,边缘发白,整个人靠在碎石坝上,眼皮往下沉。
瘦高青壮坐在他旁边,两条腿伸在泥地里。
灰背带着豺狼人从第三班下来,伤肩的绷带全是泥。
几个豺狼人青壮躺在法碑旁的干地上。
青长老从洞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老人,手里端着陶碗。
碗里是薄汤。
汤面能照见火把残下来的光。
阿苓抱着记分木片跟在后面,怀里还夹着黑石样品袋。
青长老把第一碗递给白月。
白月接过,转手放到十七号膝盖旁。
“你先喝。”
十七号摇头。
“统领先喝。”
“你挖了一夜,手都在抖,先喝吧。”
十七号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根指头还在发颤,指缝里全是黑砂。
他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汤很淡。
骨味几乎没了,只剩一点盐和草根的苦。
但是热的。
热汤落进胃里,他弯着的背才松了半寸。
青长老把汤分完,走到陆焱身边。
陆焱坐在L形墙脚旁,手里还握着探杆。
青长老把最后一碗递过去,话压得很低。
“酋长,粮片我刚数过。”
陆焱接过碗,没有先喝。
“多少?”
青长老把红耳朵婴儿换了个肩膀抱着。
婴儿还在睡,小嘴嘬着兽皮角。
“按昨夜的人头算,干肉还能撑五天出头,冻根茎能撑两天。”
她停了片刻。
“加一起,七天。”
陆焱没有开口。
青长老又压低了些。
“骨汤料最多两天,今早这锅熬完,明天就只能煮清水泡根茎了。”
阿苓站在旁边,把这几个数刻在木片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
陆焱喝了一口汤。
“干草籽呢?”
青长老的手紧了紧。
“两袋,一袋都没动过。”
陆焱把碗放在膝盖上。
他目光扫过法碑前那些躺着的人。
灰背那边有几个豺狼人互相看了看。
他们往洞口方向看。
洞口后面就是粮仓。
一个瘦小的豺狼人青年跟旁边人嘀咕了两句。
白月的狐耳转过去。
陆焱看向那几个人。
“想说什么,站起来说。”
瘦小青年吞了口唾沫,被旁边人推了一把,才站起来。
“先知大人,石头能烧,铁能压扁,可这些东西都不能吃。”
旁边另一个青壮跟着开口:“那两袋草籽,能不能先分了?”
灰背转头瞪过去。
“闭嘴!”
瘦小青年缩了一下,“灰背大哥,我没闹事,我就是饿…”
他的嗓子发哑,眼圈泛红。
“我们搬了一夜石头,手都磨烂了,汤里却连骨头渣都看不见了。”
法碑前安静下来。
好几个豺狼人都在看陆焱。
狐族老人也停下手里搓到一半的绳。
陆焱没有让灰背压人。
他站起来,把碗放在法碑底座上。
“谁想吃草籽?”
那几个青年互相看了一眼。
瘦小青年咬了咬牙。
“先知大人,分了就能多撑两天。”
陆焱看着他。
“两天之后呢?”
青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焱扫向所有人。
“两袋草籽分下去,每人能摊几粒?”
“吃完之后,第八天还是没粮,第九天还是没粮。”
他指向南坡方向。
“南边有暖土,融雪带的泥是热的,那里的温度能让种子发芽。”
青长老接过话。
“我看过那些草籽,颗粒饱,壳也硬,能种。”
她把婴儿换了个姿势抱着。
“留半袋试种,半袋压仓保命,谁都不许动。”
瘦小青年低下头。
“那我们这几天吃什么?”
陆焱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起,根茎类采集加倍,溪水退了之后,沟底冲出来的冻根茎全捡回来。”
他又看向十七号。
“你昨晚看见沟里冲出来的断草根没有?”
十七号点头。
“有不少,被泥裹着。”
“能吃的挑出来,不能吃的沤肥。”
陆焱转回来看那几个青年。
“七天,够我们试一次种。”
法碑前没人再接话。
青长老走到阿苓身边。
“记下来,干草籽分两份,半袋封存试种,半袋压仓,谁碰,扣全部工分。”
阿苓把字一笔一笔刻上木片。
白月站在陆焱身后,目光从那几个豺狼人青年脸上扫过去。
没有人再看洞口方向。
陆焱弯腰捡起探杆。
“暖土育苗的事,今天就开始准备。”
他看向青长老。
“你带阿苓,选三个小陶盆。”
“等南坡水退一点,我们去取三种土。”
青长老眉头动了一下。
“三种?”
“暖土一盆,溪砂一盆,冻土一盆。”
“同样的草籽分三组种,看哪种先发芽。”
青长老想了想,点头。
“老办法,对着来。”
陆焱把汤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
阿苓抱着木片,把暖土育苗四个字刻在最新一行。
南坡方向,水声还在。
但比夜里低了很多。
鬣狗胡从高处爬下来,一瘸一拐走到法碑前。
他的鼻子红肿,耳朵贴着脑袋,嘴唇被骨哨磨破了一块皮。
白月看他。
“红崖那边闻到什么了?”
鬣狗胡咽了咽口水,脸上的表情很怪,正琢磨该怎么说。
“统领大人,小的闻到了臭味。”
白月皱眉,“什么臭味?”
鬣狗胡搓了搓鼻子。
“跟黑石的烟不一样,更冲,像是臭蛋煮烂扔在火里的味道。”
他指向红崖方向。
“风是从那边吹过来的,时有时没,后来水声大了就闻不清了。”
陆焱看向他。
“持续多久?”
鬣狗胡想了想。
“大半个时辰,后来风向变了就没了。”
陆焱把探杆杵在地上,看向南坡。
白气还在贴着雪线爬。
青长老抱着婴儿转身往洞口走,回头问道:“酋长,暖土取回来之前,那半袋试种的草籽放在哪里?”
陆焱看了一眼法碑。
“放法碑底下,阿苓管,谁碰谁的名字上碑。”
阿苓把草籽袋抱过来,塞进法碑底座的凹石里。
黑爪坐在旁边,拍了拍自己的断腿夹板。
“正好,老子哪也去不了,就坐这儿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