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那句话一落，墙脚前的人都往后看。
一个狐族提着泥袋，手停在半空。
“要再堵一层吗？”
旁边豺狼人也跟着喊：“把缝全堵死，泥袋压上去。”
白月蹲在墙脚边，耳朵贴着湿泥，另一只手按着墙根。
听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陆焱。
陆焱用探杆在墙脚边插下去。
杆尖入泥两寸，下面忽然变软。
再往下，探杆带出浑黄的水。
水从杆孔里冒了一点，又被泥合住。
陆焱看着那处孔。
“不能全堵。”
那名豺狼人青壮急了。
“不堵，水不就进去了？”
灰背转头看他。
“听先知大人说完。”
陆焱蹲在墙脚前，用探杆划开一条浅线。
“水已经进去了，外面堵得越紧，它越往下面找路。”
他指向L形墙底部。
“冻土被掏空，墙看着还立着，但底下已经空了。”
白月看着墙。
那头旧世界机械巨兽撞来时都没倒。
可现在，浑水只到脚踝，却能从下面吃它。
鬣狗胡站在高处，嘴里叼着骨哨，含糊开口：“水没牙，怎么比有牙的还坏。”
陆焱看了他一眼。
“水的牙，是时间。”
十七号站在旁边，看着墙脚，又看陆焱划出的线。
“把水引出来？”
陆焱点头。
“反挖一条小排水槽。”
周围几个人都愣住。
那个最先喊堵的豺狼人青年忍不住往前一步。
“在墙边挖，会不会更危险？”
白月转头看他。
青年缩了一下，可话已经说出来，只能硬着脖子看着十七号。
十七号握着金属杆，看着那几个冒泡的泥点。
“不让它出来，它就在下面吃墙。”
几个青壮都没再说话。
陆焱看了十七号一眼，把探杆递给他。
“你带人挖，槽要浅，窄，往东低地走，先让墙脚下的水露头。”
十七号接过探杆。
“瘦高，肩伤，你们跟我，两个人拿木铲，两个拿陶片，白月统领借我三根短桩。”
白月把短桩递过去，又点了两个狐族。
“听十七队长的。”
十七号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第一根短桩插在墙脚外半步。
“从这里开。”
肩伤青壮低声问：“真挖？”
十七号把金属杆插进泥里。
“挖错了，水冲墙，挖慢了，水吃墙，你选哪个？”
肩伤青壮咬住木铲柄，开始清泥。
陆焱站在一旁看。
排水槽不能深，深了会把墙脚泥土带走，浅了又引不出暗水。
十七号先用探杆找软点，每隔两步点一下，哪里冒泡，哪里就往外挑一小口。
金属杆在冻土边缘撬开一条缝。
浑黄的水很快从缝里渗出。
瘦高青壮伸手要去扒。
十七号一把拦住。
“别用手，下面是空泥。”
他用木铲一点点刮，让水顺着刚开的浅槽往东侧走。
起初只有一条细线。
浑水夹着黑砂，从墙脚下渗出来，顺着浅槽往外流。
鬣狗胡在高处看得尾巴都不动了。
“真有水在下面。”
黑爪坐在后面，咧嘴骂了一句。
“藏着喝墙的贼水。”
灰背带着豺狼人继续搬碎石，把排水槽外侧垫住。
白月则让人把陶片竖在槽边，防止水把槽壁咬塌。
陆焱没有让人停。
“继续往东引，别让水停在墙脚。”
十七号点头，手上动作更快。
又过了一段，排水槽里水线变粗。
墙脚下几个冒泡的地方少了两个。
原本贴墙晃动的浅洼水，也开始沿着新槽往外走。
白月再次蹲下，把耳朵贴近墙脚。
这一次，她听得更久。
白月抬头。
“下面声音小了。”
十七号听见这句，肩膀放低了一点。
瘦高青壮看着那条新开的排水槽，“十七队长，水出来了。”
“再挖两步，接低地。”
十七号把短桩往东插了一根。
陆焱看着那条水线。
这就是今晚的活路。
不能把水关死，也不能只靠墙硬扛，得给暗水一条出口，让它在能看见的地方走。
有人小声道：“先知大人说得对，水给路就走。”
鬣狗胡接话：“不给路，它就钻你脚底下。”
白月看了他一眼。
鬣狗胡闭嘴，继续盯水。
夜更深了。
第一轮水势终于降了一点。
南二标上游还在响，可冲下来的水头没有最开始那么厚。
泄洪沟前半段被冲宽了，沟边碎石坝歪了一处，沉泥坑里堆满了红泥和黑砂。
陆焱让人把火把沿墙脚插开。
“今晚不回洞睡。”
青长老从后方走来，怀里抱着红耳朵婴儿，身后几个老人端着薄汤和冻根茎。
“先喝一口。”
她把汤递过来，又压低话头：“粮按今晚算，只剩七天多。”
陆焱接过汤，递给十七号。
十七号愣了一下。
陆焱道：“你吹哨及时，人撤得干净，排水槽也是你带人挖的。”
十七号低头接过碗。
碗里只有一点汤，淡得能照出火光。
可他喝得很慢。
阿苓站在旁边，把这一笔记在木片上。
“十七号，南二标水患，撤人，挖排水槽，记大工。”
十七号握着碗的手紧了一点。
肩伤青壮在旁边笑了一下。
“十七队长请我们喝汤吗？”
十七号看他。
“先把槽看住。”
众人低声笑了几下，很快又被水声压下去。
陆焱把人重新分成三班。
白月带第一班守墙脚和排水槽。
十七号带第二班守泄洪沟，随时清沟头大石。
灰背带第三班搬碎石，修坏掉的泥坝。
鬣狗胡被安排在南二标高处，看水位，看气味，看上游有没有新塌。
鬣狗胡听完，苦着脸摸腿。
“小的这腿，今晚算不算两条腿的工分？”
黑爪在后面骂：“你要是闻出塌方，算你三条。”
“小的今晚就长三条腿。”
白月把骨哨递给他。
“水过一掌，吹，闻到刺鼻热气，吹，听见塌地，吹。”
鬣狗胡点头，把骨哨挂好，拖着腿往高处爬。
夜风从峡谷口穿过，带着冷气。
南边来的水却是温的，一冷一热交在墙脚，雾气贴着地面起伏。
陆焱站在L形墙旁，看着排水槽里的浑水不断往东流。
他们守住了一段墙。
只是这一夜还长。
南边的水声没有歇。
鬣狗胡爬到南二标高处，刚把骨哨含进嘴里，鼻子忽然抽了两下。
他的耳朵贴了下去，眼睛看向红崖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