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陆焱亲自去了南坡。
出发前,他让石牙守在石室裂缝外,又让黑爪坐到法碑旁盯工分。
白月这才跟上。
十七号背着探杆,鬣狗胡被两个青壮架到前面带路。
鬣狗胡走到南坡边时脚就往后缩。
“先知大人,小的昨天已经试过了。”
陆焱把一捆削尖的木桩递给他。
“今天不用你试,用桩试。”
鬣狗胡接过去,脸上的苦色散了些。
“桩好,桩不会喊疼。”
白月看他一眼。
鬣狗胡马上抱着木桩往前走。
南坡的雪线确实退了。
两天前还被白雪盖住的地方,现在露出一片湿黑地。
湿地边缘散着红褐碎泥,有些地方冒着小股白气。
更远处的雪层被热气从下面掏空,表面看着还整,探杆一戳就会塌出洞。
陆焱站在旧标旁,看着鬣狗胡昨天插下的木签。
木签边的泥已经软了一圈。
“旧雪线在哪儿?”
十七号走到一块黑石旁。
“这里。”
黑石上有昨日留下的短痕。
陆焱拿木桩钉在痕旁,又让十七号量到新雪边。
“十步多。”
白月耳朵朝南。
“还在化。”
陆焱蹲下,感受着湿泥下方的热意。
然后让人在新旧雪线之间插了三根木桩,每根木桩上刻日期符号。
鬣狗胡看着那些桩,忍不住道:“这地要是再退,桩也没了。”
陆焱起身。
“所以要每天来看。”
他们沿着安全标走到溪边。
南二标的水声比前两天大,溪水从红崖方向下来,流过沟底时带着红泥和细砂。
陆焱让十七号把水装进小陶碗,放在一块平石上。
他拿着一根细木枝探进去,片刻后取出,再贴近手背。
“比三天前热。”
“地下的热在往外走。”
陆焱把木枝丢到一旁。
“热多一点,红崖露得更多,水也更多。”
白月看向溪沟下游。
“矿能见了,水也会来。”
陆焱点头。
赤铁矿崖壁暴露越多,以后采样开采越方便。
可南边的雪线后退的越快,融水汇入溪沟的速度也会变快。
现在粮不等人,水也不等人。
十七号走到南二标水位石前,蹲下看刻线。
旧线,新线,再加昨天下午他补的一道线。
今天的水位已经接近一掌,离撤离线还差半指。
他用匕首又刻下一道。
“快到一掌了。”
鬣狗胡往后退了一步。
“一掌就全撤。”
白月道:“没过线,现在要挖。”
十七号把匕首收回,转身看陆焱。
“泄洪沟要加快了。”
陆焱看向沟下游。
“今天先把水引进去一段。”
他们赶到泄洪沟时,几名青壮已经在挖。
昨天挖出的沟头冻了一夜,表面已经结了薄壳。
肩伤青壮正在烧火烤土,瘦高青壮则是用金属杆撬。
短金属杆插进冻土,几个人压着木柄往后扳。
冻土块翻起,沟壁又往前推进了一尺。
十七号接过金属杆,试了试沟底坡度。
“这里不够低。”
他让人把中段再削下去,把挖出的泥堆到靠炎城那一侧。
陆焱站在上方看了一会儿。
这条沟现在很短,弯得也粗糙,可它已经有了方向。
水只认低处。
谁先把低处做出来,水就跟谁走。
十七号拿探杆在地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弧。
陆焱看向他。
“画什么?”
十七号蹲着,探杆从南二标下游一路划向炎城峡谷口外侧,再往东偏。
“如果只在这里挖一条沟,水大了会满。”
他用杆尖点了点炎城方向。
“外墙前的地低,水会抢过去。”
十七号又画出一条弧线。
“我们能不能在峡谷口外面挖一条弧形沟把水先拦住,然后再往东边低地引?”
陆焱看着地上的弧线。
弧形截水沟。
单条泄洪沟只能导走一部分水,若是外墙前再加一道弧形截水沟,就能把散水拦在墙外。
“你怎么想到的?”
十七号摸了摸脸上的旧伤,“挖坑对付巨兽的时候学的。”
他指向地上的线。
“巨兽不会绕,但水会绕,那就把它想去的路先挡掉。”
白月看了他一眼。
鬣狗胡在旁边小声嘀咕:“水比巨兽还没脸。”
陆焱拿过探杆,在十七号的弧线外又补了两处缺口。
“这里开沉泥坑。”
他指向东侧低地。
“这里放水,沟壁别陡,水急了会塌。”
十七号立刻记下。
陆焱把探杆还给他。
“按你这条线挖。”
十七号握住探杆,背挺直了些。
肩伤青壮低声道:“十七队长,先挖哪儿?”
这个称呼让十七号的手停了片刻。
“先挖沟头,再挖弧线。”
陆焱转身看向南坡。
“今天起,南二标一天三看,早,中,晚都要让人来。”
白月点头。
“我派人轮守,不让他们下沟。”
“记得带哨。”
陆焱道:“一长一短是水涨,两长是塌地,三长一短是叫人。”
十七号拿出木片把哨令刻了下来。
中午后,泄洪沟终于接到了一股小水。
十七号用木铲挖开最后一层泥,溪沟边的水分出一条细流,顺着新挖的沟头往东偏去。
起初水很小,但很快,细流咬开泥底,把红泥带着往前走。
青壮都退到两侧,看着水自己钻进他们挖出的路。
鬣狗胡站在高处,尾巴晃了一下。
“它真走了。”
陆焱看着那条水线。
“路给它,它就走。”
白月站在他身边,低声道:“人也一样?”
陆焱看她。
白月的狐耳被热气熏湿,白发贴在脸侧,她没有看他,只看着那条被引偏的水。
陆焱把目光转回沟里。
“人比水难。”
白月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众人又在新水线旁加木签,堆土坝,修沟壁。
天色转暗前,白月上了高处巡逻。
陆焱留在泄洪沟边和十七号确认弧形截水沟的起点。
远处传来骨哨。
两长。
塌地。
众人抬头。
白月从高坡下来,“酋长,上游的水色变了。”
陆焱走上坡顶。
南边溪沟里,原本带红的温水正在变浑。
水从褐红变成浑黄,里面卷着碎泥和黑砂。
白月指向红崖方向。
“上面有东西被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