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在红崖下停了一会儿。
他让十七号把南三标刻得更深。
第一道标记刻在黑石上。
第二道刻在崖脚偏左的红石上。
第三道刻在离溪水两步远的凸石背面。
“为什么刻三处?”瘦高俘虏问。
十七号手上不停。
“水会冲掉一处,泥会盖住一处。”
陆焱看了他一眼。
十七号把最后一道痕刻完,又补了一句。
“剩下一处能救命。”
瘦高俘虏点头,赶紧把背上的绳子理好。
陆焱蹲到裂缝边,再次用探杆伸进去。
他沿着那截圆管轻轻探。
探杆贴上管壁,传回来的触感很硬。
他换了个角度,用杆尖点了点圆管下侧。
低响从裂缝里传开,带着空腔回声,往更深处走了很远。
灰背皱眉,“里面很长。”
“嗯。”
陆焱把探杆退出来。
管道大概一臂粗,外面裹着矿物结壳。
热水没有从管子里喷出。
而是沿着管子外面渗。
这更麻烦。
可能是管道周围的旧结构裂了。
陆焱扒开一块红泥,看到水从矿壳下细细往外流。
水温温热,带着硫磺味。
如果这是一套地下热源网络,那么旧世界的设施可能还在更深处。
白月站在他后方。
“有活物声吗?”陆焱问。
白月侧耳听了很久。
“水声,空声,还有很远的低响。”
“像巨兽?”
白月摇头。
“不像脚步。”
鬣狗胡在旁边小声开口:“不像脚步也吓人。”
“先知大人,小的以前住的烂洞,有水声的时候,第二天半个洞就塌了。”
陆焱看向他。
鬣狗胡赶紧挺了挺胸。
“小的不是怕,是给先知大人报旧情报。”
“这次算你有用。”
鬣狗胡眼睛亮了一下。
“那能记工分吗?”
白月的矛尖往地上一点。
鬣狗胡立刻改口:“先欠着,先欠着。”
灰背还盯着那根管道。
“先知大人。”
陆焱站起身。
“说。”
“这管子里的热水,能不能引回炎城?”
他指了指沟里的水。
“城里冷,要是有热水,老人孩子不冻,草籽也能种。”
这句话让周围几人都看向陆焱。
热水,暖地,草籽。
这几个东西放在一起,比红石,更能救命。
陆焱看着灰背。
这个豺狼人想法很粗,却抓到了关键。
可他不能给希望太快。
一旦说能引,后面所有人都会想着开沟,挖管,把整个炎城的命压在一条未知旧管道上。
他们现在连这水有没有毒都不知道。
陆焱把探杆在溪边洗了洗。
“先回去。”
灰背张了张嘴,又闭上。
白月看着陆焱的侧脸,耳朵动了动。
她没有追问。
鬣狗胡反而松了口气。
“回去好,这地方太热了,小的觉得不正常。”
“雪都不待的地方,人也别待太久。”
石牙嗤了一声。
“你怕就说怕。”
鬣狗胡把装结壳的小袋往肩上一搭。
“小的怕得有理。”
“怕死的人活得久,活得久才能替先知大人闻更多味。”
陆焱走到红崖前,最后看了一遍。
断崖很宽。
从这里往左,红色岩层还延伸进一片未融开的雪坡下。
往右则被黑石堆遮住,后面可能还有更多。
如果真是赤铁矿,这规模足够炎城跨进铁器前夜。
只是铁矿不能直接变成刀。
木炭,炉体,耐火泥,人力,时间,还有粮。
任何一项断了,这面红崖都只是会发水的石头山。
陆焱把三包样品放进自己的兽皮袋,又让灰背背一块拳头大的整石,让十七号背两块不同颜色的样石。
鬣狗胡背管道结壳,两个俘虏背碎矿和木楔,石牙背绳和多出的红石。
白月只拿武器。
她的任务是让所有人带着东西活着回去。
队伍开始离开南三标。
走出红崖范围时,白月忽然停了一下。
“酋长。”
陆焱回头。
白月看向溪沟方向,又看向崖底裂缝。
“管道方向,和你那张皮子上的线,是不是一样?”
周围几人没听懂。
只有陆焱知道她说的是残缺金属地图。
陆焱沉默片刻。
“走吧。”
白月转身走在队伍前面。
十七号回头看了南三标一眼。
红崖被白气遮去一半,只有暗红色的高壁仍然露在外面。
他把手放到腰间骨哨上,又松开。
返程比来时更难。
他们多了石头。
也多了要躲的地方。
热泥在正午后变得更软,有几处早上能踩的地方,下午已经冒出新的水汽。
白月不断改路,十七号重新补标。
走到一处裂缝边时,肩伤俘虏脚下一滑,背上的碎矿袋往旁边甩。
十七号伸手抓住袋口,自己却被拉得往热泥边倒。
白月一矛横过去,挡在他腰前。
灰背用没伤的手拉住十七号后领,把他拽回硬地。
碎矿袋摔在地上,红石滚出几块。
鬣狗胡看得尾巴都直了。
“石头不要了,命要紧。”
陆焱走过去,把那几块石头捡回袋里。
“命要紧,石头也要。”
他看向肩伤俘虏。
“背不动就说,别硬撑。”
肩伤俘虏脸上发红,低着头。
“能背。”
灰背把自己那块大矿石往上提了提。
“分给我。”
白月看他的伤肩。
灰背马上补了一句。
“用好肩。”
陆焱没有让他接。
他把袋子分出一半给石牙。
“回去以后,每个人都能喝汤。”
肩伤俘虏低声应了。
鬣狗胡抱紧结壳袋,小声开口:“那小的也得有汤,小的背的是最臭的。”
石牙瞪他,“你再说,我把臭袋塞你嘴里。”
鬣狗胡闭嘴。
走到南二标附近时,陆焱让队伍停下。
十七号去看水位线。
溪水比他们来时高了一点。
不多,大概一指不到。
但水流浑了些,带着更多红泥和细砂。
陆焱蹲在水边看了片刻。
白月站在他身后。
“涨了?”
“涨了。”
十七号把新的水位刻在旁边,低头看着两道线。
“还不到两指。”
陆焱点头。
“回去后告诉青长老,明天派人远远看,不要下沟。”
白月看向下游。
“如果夜里再化,水会更快。”
“所以要先回。”
陆焱站起身,看向北方。
南边给了他们铁矿,也给了他们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