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雪线往北退了一截,露出被热气泡软的泥。
脚一踩下去就往里陷。
陆焱走在队伍中段。
他一边走,一边把脑子里的东西重新串了一遍。
这种地方,容易出两样东西。
矿和火。
赤铁矿若真有规模,那么以后就可以考虑铁器了。
若地底还有硫磺味,底下大概不止一层热源。
热源一旦连成片,雪化得就快,化得快,山里便会有更多水。
水一多,沟就会深。
沟深了,石头会塌,冲下来的东西就不会只是一点泥沙。
白月正站在一块凸石上,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
她耳尖朝北轻轻转了半圈,像是在分辨风里夹着什么。
十七号跟在她后侧,手里的探杆每走几步就点一下地,探到软处,就在旁边换脚。
灰背走在最前,肩上扛着最大的矿石。
那块石头被他用麻绳裹了两道,外头又拿兽皮包了一层。
可就算这样,石头还是硌得他肩膀发白。
石牙跟在旁边,想替他分一段,被他一肩顶回去。
“我来。”
石牙看着他肩头渗出来的暗痕,咧咧嘴。
“你这叫扛石头,还是叫背命?”
灰背脚步没停。
“先知大人说这是有用的石头。”
鬣狗胡缩在队尾,背上背着那包白灰结壳,走两步就要抬爪捶自己的腰。
他听见这话,接了一句。
“对,先知大人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石牙扭头瞪他。
“你刚才在南边还说石头长得像会咬人的嘴。”
鬣狗胡把头往后一缩。
“那是小的嘴笨,小的现在想通了,嘴笨的人,最适合背东西。”
白月回头扫了他一眼。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把这一路的标都记一遍。”
鬣狗胡闭嘴,爪子还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角。
陆焱看着这一幕,肩背松了一点。
这帮人已经知道什么东西能背,什么东西不能丢。
他们走到一处湿泥坡时,前面的十七号忽然停住,探杆往前戳了一下,又慢慢抽回来。
“空。”
他说完,脚往后撤了半步,把旁边一块扁石踢到那处泥面上。
石头落下去便慢慢沉进泥里,露出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里头却有水声传出。
白月抬手,队伍停下。
她盯着那处塌口看了片刻,耳尖轻轻一抖。
“下面有流动声。”
陆焱走近,用探杆点了点。
“别踩这里。”
灰背往旁边挪了一步,顺手把石牙也往后推开。
“这里的地太软了。”
陆焱蹲下手掌贴着泥面,顿时感到一股比周围更高的温度从底下传上来。
“南边的雪化得比我想的快。”
他目光顺着沟往下游扫了一圈。
前些走的时候,这些地方还只是黑线。
现在黑线已经变宽了许多。
恐怕再过几天,这地方就会彻底变样。
白月站在他身后,“会涨到哪儿?”
陆焱没有说话。
溪沟北偏西,正朝着炎城峡谷口外围那片地走。
现在水还浅,冲不出什么动静。
等热源再往外冒一段时间,雪化成水,水裹着泥,泥里卷着石头,最后冲下去的怕就是一条河了。
“先记着。”
陆焱站起身,“回去以后,峡谷口外那道沟要先看。”
石牙听了,喉结动了动。
“我们是不是要挖更深的坑?”
“坑不够。”
陆焱看向他。
“坑会被泥埋,泥会被水带走。”
“得先看水会往哪儿走。”
队伍继续往北走。
许多原本能踩的硬块,这时已经被热气熏得发软。
白月和十七号不停换路,每过一个转角,十七号就拿匕首在石头上补一记标。
陆焱走在中段,看着那些新旧标记,脑子里把南境的线一点点往回收。
热源,矿,水,硫磺。
若有硫磺,附近多半还有别的层。
例如…煤。
不过不是每个有硫磺味的地方都有煤。
可有这种味道的山体,往往不会只藏一层矿。
“停。”白月突然喊道。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冷意。
陆焱抬眼,看见前方峡谷口处有一道黑影。
黑影立在雪地中,隔得太远看不清人脸,但能看见那人手里举着什么。
下一刻,骨哨声传来。
三长。
一短。
十七号愣了下,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骨哨。
“阿苓…”
他眼里的疲色淡了一些,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鬣狗胡两只小眼睛冒着精光,“回来了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白月瞥了他一眼,用矛杆敲了一下鬣狗胡的脑袋。
“别乱跑。”
陆焱看了眼身上还带着泥和血的队员,缓缓吐出一口气。
哨声在风里又响了一遍。
三长一短。
他抬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