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号刻完南二标,又在水位线旁边补了两道短痕。
一道朝北。
一道朝东南。
陆焱看了一眼。
“回来的时候,从这里再看一遍。”
十七号把匕首收回腰间。
“如果水高了呢?”
“先记。”
陆焱把探杆插在溪沟边。
“这地方以后要有人天天来看。”
鬣狗胡缩着脖子往沟底看。
白气顺着沟往上飘,湿热气贴到脸上,让他鼻头发痒。
“先知大人,这地方天天来看,怕不是看着看着人就没了。”
石牙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闭嘴,走路。”
鬣狗胡赶紧往前挪。
队伍沿着溪水往上游走。
溪边没有积雪,只有湿泥和一层被水冲出来的细砂,细砂里夹着暗红碎粒,鞋底很快染上一层褐红。
白月走在最前面。
她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听。
有一段溪岸看着平整,她刚抬手,十七号的探杆已经插了下去。
探杆陷进泥里半截。
十七号拔出来时,杆尖挂着黑泥,下面还有热气冒出。
白月看他一眼。
“退半步。”
十七号照做。
鬣狗胡在后面看见,马上绕得更远。
灰背肩上的兽皮已经被热气打湿。
走了半个时辰后,他把外面那层厚兽皮解下来丢给石牙。
石牙接住。
“首领,你伤口。”
“闷着更烂。”
灰背把破甲锤换到另一侧,露出的肩背上全是旧伤和新血。
白月回头看了一眼。
“再裂开,回去你搓十天绳。”
灰背脚步慢下来。
“十天?”
小狐女不在,没人替他说话。
陆焱从旁边走过。
“十五天。”
灰背把嘴闭上,继续往前。
鬣狗胡听得尾巴晃了一下。
“先知大人,这叫罚得有规矩。”
白月没有回头。
“你也想试?”
鬣狗胡立刻用两只爪子捂住嘴。
越往上游,溪水越热。
水面上的白气从一缕变成一片。
溪边的泥土不再是黄褐色,慢慢变成深红,红里有黑点,岩石也变得多起来,许多石块被水冲得干净,表面露出暗红纹路。
陆焱蹲下,捡起一块被水磨圆的石头。
他用匕首在边上刮下一点粉,粉末落在掌心,颜色比之前的碎石,更深。
白月低声问:“还是那个?”
陆焱把粉末装进一个小兽皮角。
“像。”
灰背眼睛转向前方的溪沟。
“那上面会更多?”
陆焱站起身。
“水从哪里冲下来,哪里就可能露出更多。”
鬣狗胡咽了咽口水。
“小的现在知道了,南边有宝,可宝都长在会吞人的地上。”
陆焱看着前方越来越浓的白气。
“宝不会自己走回炎城。”
后面几人都安静了些。
瘦高俘虏把背上的空袋往上提了提,肩伤俘虏也把木楔重新绑紧。
他们都明白。
能带回去的东西越多,城里活下去的机会越大。
正午前后,风变小了。
冷风被山坡挡住,溪沟里只剩热气往上涌。
脚下泥地发软,人的衣服也被热气熏得发湿。
鬣狗胡伸着舌头喘。
“这鬼地方,外面冻得耳朵掉,这里热得尾巴冒烟。”
石牙看了他一眼。
“尾巴冒烟还能照路。”
鬣狗胡斜他。
“那先烧你的。”
灰背回头。
两人同时闭嘴。
前面的地势开始抬高。
溪沟从弯曲变得笔直,水声也从细碎变成连续的低响。
白月停在一块高石上,耳朵朝前立着。
“前面有落水声。”
陆焱走上去。
溪沟在前方拐过一片黑色岩堆。
岩堆后面的白气更浓。
地面被遮住了大半,十七号用探杆试了三次才找出一条能过的路。
灰背想从左侧直接翻石堆。
陆焱抬手拦住。
“走标好的地方。”
灰背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头,那块石头边有湿泥,下面还在冒热气。
他退了回来。
“知道了。”
队伍一人接一人绕过黑石堆。
转过去后,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
前方的溪水从一面陡峭断崖底部涌出。
断崖高得吓人,四五个人叠起来也够不到顶。
崖壁被融雪水冲刷得很干净,没有苔和草,也没有厚泥。
整面崖壁都是深浅不一的暗红色。
红里带褐,褐里夹黑。
有些地方被水冲成一条条长痕,溪水从崖底石缝里涌出来沿着红色崖脚往下流,把水边的细沙也染成了暗红。
灰背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什么?血?”
石牙喉咙动了一下。
两个俘虏站在后面,呼吸都放轻了。
鬣狗胡看着那面红崖,耳朵贴着头。
“小的就说,这地方不像好地方,哪有山流血的?”
白月握着长矛,视线看向溪水涌出的地方。
陆焱往前走。
白月伸手拦了一下。
“我先。”
她踩着几块露出的石头靠近崖脚,用矛尾试了试地面,又侧耳听了片刻。
“这块能站。”
陆焱走到崖壁前。
近看时,红色更重。
崖壁表面有粗糙颗粒,水流冲过的地方露出暗亮的点。
陆焱用青铜匕首抵住一处凸起的红石,用力往下一刮。
碎屑落在掌心。
他把手掌轻轻一掂。
灰背盯着他的手。
“沉?”
陆焱点头,“沉。”
陆焱又向左走了十步。
那里崖壁颜色偏褐,他用匕首刮下一片。
再向右走。
那里红得发黑,他又刮下一片。
最后,他让十七号把探杆举起来,在比人高的位置敲下一小块突出的石片,石片落下砸进湿泥里。
十七号把石片捡起。
“重。”
陆焱接过,把三处样品分开包好。
他又抬头看那面崖壁。
从左到右,至少五十步。
从崖底到高处,全是红褐色岩层。
水把它洗出来,热气把雪赶走,整座山被剥开了外皮。
灰背走到陆焱身旁。
“先知大人,这些都能炼?”
陆焱看着崖壁,没有回答。
白月的耳朵动了动。
“酋长?”
陆焱把最后一包样品塞进兽皮袋。
“先带回去。”
灰背皱眉,“这么多,不挖?”
陆焱转过身,看向来路那条深沟。
“粮吃不了几天了,人也不够。”
他把探杆插在脚边的红泥里。
“发现宝不算本事,能活着把宝用起来才算。”
灰背低头看着整面红崖。
他把破甲锤往手里一提。
“那就带能带的。”
陆焱看向十七号。
“刻标。”
十七号立刻走到崖脚一块突出的黑石前。
用匕首刻下南三标,又在旁边刻了三道竖线,表示红崖。
白月站在溪水涌出的石缝前。
“水从崖底出来。”
陆焱看过去。
白气里,水声一阵一阵往外送。
那道石缝很低,只有半个人高,里面黑,外面被红色岩粉染了一圈。
鬣狗胡刚想说话,鼻子忽然抽了抽。
“先知大人,里面味更重。”
陆焱走近一步。
崖底石缝里,水汽往外翻。
水汽后面,露出一条横向黑线。
黑线贴着崖底,两边很直。
水正从下面往外涌,上沿还有一圈暗锈色,和周围的红石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