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锅的氨味比第一锅更浓。
白月蹲在陶锅边搅了两个时辰,到后面她的嗅觉已经麻木了。
她用木棍挑起锅里的液体看了看,颜色比第一锅的浅了一些。
“酋长,是不是快好了?”
陆焱把手伸到锅面上方感受蒸汽的温度,又拿过一根干净的木棍插进锅底搅了一圈。
“差不多了,关键看结晶能析出多少。”
他将陶锅从火炕上端起来,挪到凉石板上放好。
第一锅的陶盆已经在凉石板上放了大半天,陆焱走过去蹲下来看。
盆底的液体蒸发了大半,盆壁上析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结晶。
陆焱伸出手指,刮下一小撮结晶在指尖捻了捻。
颗粒细碎,手感微涩,有一股轻微的凉感。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
草木灰的碱味消失了,只剩一点淡淡的苦涩。
白月凑过来。
“酋长,这就是硝石?”
陆焱将粉末抹在一小片兽皮上,仔细观察着。
“纯度不算高,勉强能用。”
白月的狐耳立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够了吗?”
“第一锅的量太少,得等第二锅出来加在一起才够做出一批。”
白月的尾巴又垂了下去。
“呜…至少有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连续两天的高强度劳作把所有人都消耗得厉害。
火炕上的几个狐女已经缩成一团睡着了,身上盖着的兽皮也因为连日的蒸汽都变得潮乎乎的。
青长老靠在角落里打盹,怀中的小狐女咬着自己的尾巴尖,嘴巴嘟囔着梦话。
陆焱走到存放食物的石台前。
熊肉风干架上还挂着不少肉条,但那是为接下来可能长达数周的对峙准备的战略储备。
他在架子底层翻了翻,找出几块碎肉和半根熬过汤的骨棒。
“白月。”
“嗯?”
“锅里还有水吗?”
白月拎起一只陶罐晃了晃。
“还有小半罐。”
陆焱把碎肉和骨棒接过来,丢进陶罐里,又从皮袋中捏出一小撮矿盐撒了进去。
“放到火炕上热一热,给大家喝口热汤。”
白月端着陶罐走向火炕,路过青长老的时候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长老,待会有热汤喝。”
青长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有肉吗?”
“有碎肉。”
青长老眯着眼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白月将陶罐放在石板上,热量很快就让水翻滚起来,飘出淡淡的肉香。
那些在火炕上睡着的狐女们一个接一个睁开了眼。
“白月姐姐你在煮肉汤吗?”
“等一等,还没好呢。”
白月用木棍搅着汤,一边搅一边朝陆焱的方向看。
陆焱坐在凉石板旁,面前放着两个陶盆。
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塌着,后背上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
白月把搅汤的木棍交给旁边的狐女。
“帮我看着锅,别让它溢出来。”
她走到陆焱身后蹲下来,伸手轻轻揭开他后背的兽皮衣领。
“酋长,你的布条又湿了。”
“先别管它,等第二锅冷了再说。”
白月咬了咬嘴唇,从皮袋里摸出一条新布,伸手去解他后背缠着的旧布条。
“你别动,我就换个布条,很快的。”
陆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由着她换布条。
“酋长。”
“嗯?”
“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白月将最后一截布条压好,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拍。
“待会汤好了你喝一碗,然后就躺下来睡一会儿。”
“第二锅冷下来还要几个时辰,我守着就行。”
陆焱转过身看见白月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两只狐耳尖上还沾着蒸汽凝结的小水珠。
“你自己眼睛都红成这样了,还让我睡?”
白月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不困。”
陆焱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碎发从他指缝间溜过去,柔软蓬松。
“行,你不困,那咱俩都喝碗汤,然后一起守着。”
白月的耳朵动了动,扭头跑去盛汤。
她端着两个陶碗回来,一碗递给陆焱,一碗捧在自己手里。
汤面上浮着薄薄的油花,碎肉沉在碗底,算不上丰盛。
但这足以驱散连日的疲惫。
陆焱端着碗小口喝着,视线落在那两个陶盆上。
灰白色的结晶正在一点一点地覆上盆壁。
白月捧着碗,侧身靠在他旁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矿洞深处,熟睡的小狐女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四个时辰以后。
陆焱将两个陶盆里的结晶全部刮下来放在一张干燥的兽皮上。
灰白色的粉末堆成了小小一堆,大约有两个拳头那么大。
他用石刃拨弄着粉末,将其中颜色偏黄的杂质碎片挑出来丢掉。
白月蹲在对面看着他挑拣。
“酋长,这些够了吗?”
陆焱将纯净的灰白色粉末拢到一起,掂了掂。
“刚好。”
冰原上的风又小了一些。
洞口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融雪声。
泥沼中,骨鼓的声音从未停止。
黑石部落的队伍在泥水里艰难跋涉。
副将踩着沾满泥浆的兽皮靴,跑到骨椅旁边。
“大祭司,前方有一道冰河融化后的泥沟,深度没过腰部,宽度至少有三十步。”
大祭司睁开眼睛。
“绕不过去?”
副将摇了摇头。
“左右两侧都是碎冰坡,绕行至少多走两天。”
大祭司抬起骨杖,朝前方的队伍指去。
“那些走在最前面的,还剩多少?”
“那些奴隶吗?还有六十多个。”
大祭司的枯指敲了敲骨杖。
“让他们下去。”
“让他们趴在泥沟里,用身体铺出一条路。”
副将的嘴张了张,转身走向队伍前方。
不一会儿,泥沟里便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
六十多个瘦弱的身影在泥水中挣扎着趴下,冰冷的烂泥漫过他们的胸口和脖颈。
有人呛了水拼命咳嗽,有人被同伴的身体踩在底下,再也没有浮上来。
食人族的本族战士踩着这些活生生的肉垫,走过了泥沟。
大祭司的骨椅从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上方被抬了过去。
他始终闭着眼睛。
骨杖上的符文在泥水的映射下,闪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