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芽心神骤然一敛,周身皮肉本能紧绷,下意识后撤半步,心底暗流翻涌,生出几分警醒。
此前观黄权言行坦荡粗犷,随性不羁,只当他是性情豪爽的江湖前辈,从未想过这位屠夫出手这般杀伐果决、狠辣不留余地,暗中悄然布下后手,截杀逃窜王庭残兵,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他悄然抬眸凝神细看,只见黄权周身潜藏的煞气隐隐翻腾萦绕,身姿随性伫立平地,浑然不动,可一身威压沉凝厚重,远超方才柳苍梧强行催动神国的磅礴之势。
这般深不可测的潜藏底蕴,配上刚烈火爆的行事心性,两相叠加,让石芽心底愈发敬畏,不敢有半分轻慢懈怠。
此人行事不循俗世章法,杀伐随心,底蕴难测,绝非表面那般粗粝平易,实则深藏不露。
墨尘眸光清淡如水,淡淡扫向杀伐响动传来的方向,轻按泛黄书卷边角,神色从容淡漠,无半分波澜,这般后手布局,显然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他侧身抬袖,慢悠悠拂去肩头沾染的渡口尘屑,声线温润平缓,不带半分戾气:
“不过是一群溃散逃窜的王庭残孽,不值一提,尽数肃清之后,此地便再无闲人惊扰,耳根清净。”
黄权嘴角勾起一抹冷嗤,抬手轻拍掌心,眼底萦绕的杀伐戾气转瞬尽数收敛,顷刻间又变回随性不羁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石芽,目光坦荡直白,语气粗粝却真切:
“王庭这群鼠辈,向来只会背后阴私构陷,不敢正面硬碰争锋。与这般卑劣之徒讲信义,纯属多此一举,唯有刀锋相向、铁血镇压,方能镇住宵小。小兄弟不必心生惊惧,这点腌臜杀伐,还沾不到你的身上。”
“不知小友日后有何打算?”
石芽闻言立刻回答,神情有着激动和紧张,“不知我可否与二位先生一路?”
墨尘缓步上前半步,眉眼温润谦和,语气温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分寸,诚心开口规劝:
“小友,今日你我机缘相逢,也算一场缘分。只是我等二人往后要行之路,皆是踏血前行、刀尖立命,步步深陷绝境危局,既要直面王庭全域修士围剿封禁,还要暗中规避域外神魔眼线探查,滔天风险傍身,一步踏错,便是身死道消,还会牵连身边同行之人。”
他抬手虚引,示意石芽朝向远离渡口的安稳荒路,神色恳切真诚:“你年纪尚轻,肉身根基浑厚扎实,修行前路一片坦荡,大可潜心修炼。如今风波暂歇,你独自离去,寻一处僻静安稳秘境闭关苦修,保全自身道基,便是最优归宿。”
黄权紧随其后连连附和,声线粗重耿直,直白袒露利弊,毫无遮掩:
“书生所言句句属实!我们所作所为,皆是逆天而行、对抗强权,日日刀口舔血,夜夜枕戈待旦,今日清扫朝堂腐阀,明日抗衡王庭重兵,时时提防神魔爪牙偷袭,从无半分安稳时日。”
“你这般天赋出众的后辈好苗子,没必要跟着我们赌上性命拼杀,趁早抽身远去,远离纷争,方为上策。”
石芽心念快速流转,转瞬便打定主意,眼底闪过一抹执拗笃定。
他不退反进,稳稳上前半步,贴身立在二人身侧,抬手轻挠后脑,神色质朴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缠意,贴合少年本心:
“两位前辈,我自幼孤苦无依,辗转乱世荒山野岭,常年穿行险地夹缝求生,早已习惯刀兵近身、杀伐相伴,从不惧前路凶险。”
“今日有幸邂逅二位先生,是我此生莫大机缘,绝无轻易错失离去之理。我肉身强悍耐打,身法灵动迅捷,真遇绝境亦可自保脱身,绝不会拖累二位先生分毫,只求随行左右,见证人族大势,便心满意足。”
话音落地,他便牢牢贴在二人身侧,脚步紧随不舍,心意决然,任凭二人好言劝说,也分毫不肯挪动半步,执拗质朴,无半分轻佻刻意之态。
黄权见状微微一怔,抬手摩挲着粗糙下颌,几番张口欲言,终究说不出强硬回绝的话语,转头看向身旁墨尘,低声无奈苦笑道:
“这后辈心性沉稳通透,偏偏性子格外执拗,良言劝解半句听不进去,执意要往刀山火海里闯,我属实没辙,劝也劝不动。”
墨尘眸底漾起一抹浅淡温笑,轻轻摇头颔首,心底无半分厌烦,反倒多了几分赏识之意,缓缓沉声说道:
“修行大道,本就是随心择路,心意志坚,旁人无从劝阻。你既执意相随同行,我二人便不再多言阻拦。只是前路杀机四伏、劫难重重,踏入纷争之中,便再无回头退路,你务必坚守本心,稳固道基,恪守规矩,不可肆意妄为,自毁修行前程。”
“晚辈谨记先生教诲,时刻恪守本心,分毫不敢违逆懈怠。”石芽正色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恳切,随后步履沉稳跟上二人,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三人并肩启程动身,一同远离龙渊渡口,踏着苍茫荒径,朝着腹地幽深密林稳步前行。
沿途晚风卷动残叶,暮色沉沉压落天际,天地间光影昏暗,四下荒无人烟,恰好完美避开王庭巡街修士的探查眼线,一路安稳无扰,悄然潜行。
赶路途中,墨尘特意放缓脚步,侧身凝神打量石芽周身气血流转轨迹,结合他实战短板,轻声提点核心修行关窍:
“你肉身淬炼根基极佳,气血雄浑磅礴,远超同境同辈修士,实属难得璞玉。但你气血外放过于刚猛直白,不懂敛锋藏气,交战之时极易被强敌预判招式路数,还会无端损耗自身本源灵气。修行之道,刚柔并济方为长久王道,强攻厮杀之余,务必学会敛气藏神,固守本源根基,方能在乱世之中走得长远,不惧强敌磋磨。”
寥寥数语,句句切中要害,直指石芽修行潜藏短板,皆是实打实的大道真传。
石芽凝神屏息,用心铭记于心,躬身拱手郑重道谢,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轻慢疏忽。
黄权也适时上前搭话,粗声粗气指点沙场实战搏杀硬核诀窍,贴合乱世死斗本质:“你近身搏杀力道足够强横,可惜招式太过刻板守旧,不懂临阵变通。沙场生死对决,从无固定章法套路,能一击制敌、护住自身性命,便是顶尖手段。往后对敌,不必拘泥世俗定式,只管刁钻突袭,抢占先机,以快破缓,以力压弱,方才是乱世之中保命制胜的根本硬道理。”
一人点拨文道修身固本之法,一人传授武道实战杀伐之术,两相相辅相成,句句贴合乱世修行求生要义。
石芽潜心受教,受益匪浅,心境愈发笃定安稳,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执意相随,方才邂逅两位良师先贤,得此机缘指点修行。
约莫半个时辰脚程,幽深密林深处,一片连片石屋营房依山而建,错落排布,隐于山林雾气之间。
四周暗哨密布,人影往来有序,进退皆有章法,通体透着一股铁血肃杀、军纪严明的厚重气场。
山门正中立着一块天然黑石牌匾,字迹刀刻斧凿,笔锋凌厉如刃,刻有铁血大字,字字铿锵震心——焚庭义社。
此地,正是墨尘与黄权二人携手共建的反王根基据点。
社中立有铁血盟约,以血为墨,刻石为证,不仅高悬厅堂,更深深烙印在每一位社员心底:扫清腐阀,斩灭王庭,重开修行方便之门,共立人族公庭。凡入此社,必歃血立誓,同袍同泽,同生共死,不攀权贵,不附外敌,一心只为乱世万民,搏一线人族生机。
三人行至山门跟前,石芽抬眼骤然望见牌匾大字,脚步骤然一顿,身形瞬间僵立原地,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惊诧,心神一时失守,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满是茫然疑惑:
“墨尘先生,黄权先生,我们此番前行,不是要去往玄盟吗?为何会抵达此处?”
这一句脱口而出,山门之前瞬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墨尘脚步一顿,缓缓转头侧目看向石芽,眼底浮出一抹清晰愕然,眉宇间裹挟着几分不解疑惑,满心诧异。
黄权更是直接愣在原地,微微歪头思索,抬手反复摩挲粗糙下颌,细细咂摸“玄盟”二字韵味,片刻后眼前骤然一亮,啧啧称奇,朗声笑道:
“玄盟?哎,书生你听听,这名字雅致内敛,又藏磅礴底蕴,格局沉稳大气,比起咱们粗犷直白的焚庭义社,反倒多了几分深意,属实不错。”
墨尘回过神来,轻轻摇头淡然失笑,心底疑惑未消,却没有贸然追问缘由,只淡淡应声:
“世间从未有玄盟传承势力,此地唯有焚庭义社立足。不过此名意蕴尚可,暂且记下无妨。”
石芽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回过神来,暗自捏了把冷汗,连忙低头收敛眼底异样心绪,刻意错开二人目光,不敢再多言半句。
他心底暗自警醒,方才一时失神失言,险些泄露未来天机,所幸二人并未深究盘问,只是将名字默默记在心底,未曾察觉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