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苍梧僵立半空,周身紫袍紧绷贴合皮肉,脊背绷得笔直僵硬,连分毫松弛都不敢有,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滚落,一路浸透厚重衣料,凉得他心底发寒。
方才执掌神国、威压全场的威势,早已荡然无存,神魂深处只剩彻骨惶恐与无处安放的局促。
他死死俯首垂眸,眼帘半敛,大气不敢乱喘半分,周身流转的残存法力下意识层层敛缩、归入经脉,连悄悄抬头打量礁石旁两道身影的勇气,都尽数消散殆尽,整个人如同被无形枷锁牢牢困住。
礁石之侧,屠夫原本斜倚礁石,此刻缓缓直起身形,双手随意抱臂,沉稳迈步向前踏出两步。
他一身粗布短褂沾着风尘烟火,却掩不住骨子里沉淀万千杀伐的凌厉气场,粗粝黝黑的目光直直扫向半空局促不安的柳苍梧,眼底漫不经心的戏谑瞬间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凌厉的训斥意味。
他语气直白强势,不绕半分弯子,姿态摆得端正凛然,全然如同严苛长辈训诫顽劣晚辈后辈,面对堂堂化神境修士,自始至终毫无半分忌惮与怯意:
“柳苍梧,你身居王庭化神高位,常年坐享人族灵脉滋养,白吃白拿同族香火气运,心安理得享受世间修行便利。域外神魔压境践踏人族疆土、屠戮同族子民之时,你缩在王庭深宫避祸,噤若寒蝉不敢拔刀。”
“转头反倒底气十足,携境界威势欺压自家热血少年修士,设下卑劣圈套围困手无寸铁、只求活命的无辜百姓。我倒要问问你,耗费半生苦修得来的这身化神修为,到底练来何用?莫非就只是站在朝堂之上,装点门面糊弄那些腐朽权贵,欺负自家弱小同族不成?”
字字铿锵落地,震得周遭气流都凝滞几分,压得柳苍梧心口发闷。柳苍梧浑身皮肉不受控制微微震颤,喉间干涩发紧,像是被无形力道扼住,半个辩驳的字都不敢往外说。
礁石旁二人自带的无形威压,层层叠叠碾压而来,比他催动的神国镇压还要厚重骇人,心底重压翻倍叠加,远比方才全力催动神国镇压石芽时还要煎熬难捱。
他身躯不受控制轻轻发抖,内心都泛起细碎慌乱,迫于这股慑人心魄的气场,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咬牙压住心绪,默默调动体内法力,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收回头顶悬浮不散的神国虚影,动作迟缓又拘谨,生怕动作稍快惹怒二人。
“两位说的是,说的是”
无论是眼前的两位怎么说,都是一个劲的道歉,不断点头哈腰,恨不得脚底抹油,但他不敢啊,也知道没有眼前两位的点头,想走那就是白日做梦。
柳苍梧的神国逐片黯淡溃散,天宫虚影缓缓消融归墟,覆压在天地间的沉重威压,随之缓缓褪去,一丝一缕从整片龙渊渡撤去。
一旁青衫书生始终静立原地,身姿清瘦挺拔,轻轻捻动手中泛黄老旧书卷,眉眼温润谦和,周身萦绕淡淡书香。
他不疾不徐缓缓开口补了一句,语气轻柔平淡,无半分戾气,可落在柳苍梧耳中,却重逾千钧,字字戳心:
“大道修行,首重修心立身,先辨正邪善恶,再论修为高低境界。你心术早已偏斜畸变,甘愿依附外族强权,背弃人族同族根基,漠视万民苦难。”
顿了顿接着说道:“今日若有人姑息纵容不惩戒你,来日你必定变本加厉,祸乱整片人间修行道统,断人族后辈修行前路,贻害无穷。”
“是,二位所言皆是,在下知错。”
柳苍梧闻言脸色大变,急忙低头躬身,姿态卑微到了极致,语气唯唯诺诺,全然没了半分架子,如同受训的晚辈,乖乖听着训斥,不敢有半句违逆。
屠夫嗤笑一声,眼神愈发不耐,抬手隔空一点,直指柳苍梧眉心,训斥语气愈发随意,如同训教家中顽劣后辈:
“知错无用,今日暂且饶你一条性命,滚回王庭传话,往后再敢随便出世残害同族修士,欺压底层百姓,不必旁人出手,我亲自上门拆了你柳家道府,废了你毕生修为。听懂了吗?”
柳苍梧连忙点头如捣蒜,连声应下,心底惶恐难安,只盼着能尽快脱身逃离此地。
就在这片刻之间,神国威压彻底散尽,尽数归于天地之间。
石芽立身原地,肩头骤然一轻,胸腔积压的沉闷感缓缓褪去,紧绷的筋骨慢慢放松开来。
他缓缓抬起身形,不再固守防御,缓缓转过身躯,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渡口,直直望向礁石旁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下一瞬,石芽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定格在原地,呼吸下意识一滞,胸口心绪轰然翻涌,再也难以平复。
他周身气血微微起伏,手掌握拳,指节泛白,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一书一屠,气质一雅一俗,身形一清瘦一魁梧,模样轮廓、气韵神态,与他后世所见别无二致。
昔日在神国之中,他曾远远瞻仰过这两位人族脊梁的风采,见过二人逆势而行,护佑亿万同族,血战神魔不屈不退,是人族黑暗岁月里,最挺拔的两道梁柱。
万万没想到,今日身陷绝境龙渊渡,出手解围之人,竟是他们。
震惊之余,浓烈的激动涌上心头,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身处万年前的人族至暗时代,满目皆是腐朽权贵、凶残神魔,人心涣散,前路无光,他早已孤身前行太久,满心疲惫。
此刻骤然见到未来死守人族、不肯屈膝的盖世先贤,心绪再也难以克制,眼底都泛起难以察觉的热意。
墨尘心思细腻,第一时间察觉石芽神态异样,看出他心神起伏剧烈,当即放缓语气,温和开口询问:
“小友,方才硬抗神国余威,可是身躯受了内伤,气血阻滞不畅?”
话音未落,石芽压下翻涌的心绪,不等两人主动上前互通名号,已然脱口而出,语气带着难掩的动容与真切敬意:“墨尘先生、黄权先生。”
这一声称呼落下,礁石旁两道身影同时微微一怔。
黄权收敛脸上戏谑神色,微微挑眉,粗犷眉眼间多了几分好奇,上下打量石芽一番,语气带着疑惑:“哦?小兄弟,你认得我们?”
墨尘也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讶异,目光静静落在石芽身上,等温等待他答复:“我二人常年隐居世外,极少踏足俗世渡口城池,不常与人族后辈交集,不知小友是何处见过我等二人?”
石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骤然硬生生停住。
他心底瞬间清明,骤然回过神来。
自己来自万载之后,跨越无尽时光长河而来,知晓二人日后无上荣光,见证过二人浴血护人族的壮举,可这些话,半句都不能说出口。
天机冥冥,不可轻泄,一旦吐露来历,不仅自身道心受损,更会惊扰时序天道,引来莫测灾劫。
他抬眼望向天际灰蒙蒙的云层,又扫过远处满目疮痍的山河,心底泛起一阵寒凉。
此刻,正是人族最为黑暗、最为绝望的时代,神魔环伺域外,虎视眈眈,王庭腐朽不堪,自毁长城,亿万同族挣扎求生,前路一片漆黑。
而眼前这两位,便是日后于这片黑暗之中,逆势撑起人族一片天的无双人物。
“两位先生说笑了,你们可不是常年隐居,当年在云府起义之后有幸见过一面。”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柳苍梧内心则是嘀咕,这两位看起来人畜无害,尤其是黄权杀性之大,整个王庭的修士都是早有耳闻。
听到石芽的话,墨尘立刻来了兴趣,“没想到当年云府起义还有活着的见证者。”
早在数十年前,墨尘与黄权曾率领人族修士反抗王庭,反抗神魔,只是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失败了,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起义,石芽也是想到如此才说出来。
“嘿嘿,什么见证者,书生,不得不说你这家伙说话就是委婉”黄权走上前来,“怕是这位小兄弟是见证你我二人的狼狈时刻吧”
闻言石芽尴尬的笑了笑,哪怕是没有亲眼看见当时情况,既然起义失败,那必然是受到王庭修士层层堵截,各位大能修士皆是来此,两人肯定是仓皇逃窜,狼狈不堪。
“哎,失败乃是成功之母也,若是一次成功,说不得你我二人也成为腐朽之辈了。”
墨尘倒是毫不在意,性格极其积极乐观,温和的问向石芽,“没想到当时还有人活着,就是小兄弟这般优秀,竟然没有注意到。”
说完不等石芽回答急忙拍拍脑袋,
“倒是我糊涂了,看小兄弟年岁不大,怕是从说书先生那听来的吧。”
一旁的黄权也嘟囔起来,“差点给绕糊涂了,云府起义,这小子当年怕是还没出生。”
三人你一眼我一语说着话,好似忘了一旁的柳苍梧,可他根本不敢动啊,直到最后黄权才转向他。
“柳大人,好走不送。”
柳苍梧如蒙大赦,丝毫不敢说话急忙离去,同时还朝墨尘等人连连点头,转眼间就消失在石芽的面前。
“墨尘先生,这......”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金铁响动,随后就见无数刀芒闪烁,还有着各种惨叫,只是除此之外没有丝毫波动。
“黄权,你不守信用”
远远传来凄惨的厉喝,闻言黄权撇撇嘴,
“信用?王庭修士和我讲信用,若是有用当年的那些起义就不会失败了。”
石芽默默的朝墨尘身后站了过去,黄权好像感受到回头朝石芽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