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误会我压根没放在心上,真正让我心里狠狠一颤的是……玛丽这个出了名的财迷,为了救我,居然舍得掏出整整一包现金。
那背包体量不小,里面装的全是崭新的美金……粗粗估算一下,最少也有七八十万,甚至上百万。
一向把钱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她,居然眼睛都不眨就拿出来救人,属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玛丽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主动开口解释:“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威廉就跟我谈过这件事了……他明确说,救人治病是一笔钱,送我们靠岸又是另一笔费用。”
“我没敢私自答应,这钱是你的,大事得你自己做主,我就跟他说,一切等你醒了再决定。”
我闻言心里一暖,问道:“你做得对,先没松口是吧?”
“嗯。”玛丽轻轻点头。
我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用威廉听不懂的中文跟她交代:“先别着急答应他……我现在身体太虚、浑身没力气,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等我烧彻底退了、身体恢复利索,我们再答应给钱……到时候就算他想临时坐地起价、耍花招,我也有底气应对,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
玛丽立刻了然点头,转头用一口蹩脚生硬的英语跟威廉简单沟通了几句,大概是告知对方再宽限几天。
威廉脸上挂着市侩的笑容,不催促也不逼迫,点头应下,随即转身退出了船舱,给我们留足了休息的空间。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就安安稳稳待在这艘渔船上休养。
这艘船体量不大,比老蛇那艘改装偷渡船还要小上一圈,整艘船算上船长威廉,一共就五个船员,人手精简……他们全都隶属于加拿大当地一家渔业公司,常年出海远海捕鱼。
远海作业向来辛苦,一出海就是十天半个月不靠岸,所以船上的配套还算齐全,急救箱、消炎药、退烧药一应俱全。
这几天我按时吃药、规律进食,靠着船上的淡水和简单食物补充营养,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
折磨我多日的高烧彻底退了,眩晕虚弱的感觉慢慢消散,流失的体能也一点点补了回来,终于不再是那种濒死的虚弱状态。
可我能沉得住气,威廉却沉不住气了。
第四天下午,他再次走进船舱找到我,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和威胁:“张权,我们再过几天就要靠岸了……你们到底考虑清楚没有?”
顿了顿,他脸色冷了几分,继续说道:“如果你们不愿意再出一笔钱,那我就只能尽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给你们一艘救生艇、一些食物和淡水,把你们放在海上,剩下的就只能靠你们自己自生自灭了。”
听完他的话,我非但不慌,反而淡淡笑了出来。
这几天我躺在床上无事可做,早就把威廉和他几个船员的人品、性子摸得透透的。
这群人贪财、务实、满身烟火气,算不上什么好人……
出来跑船本就是为了挣辛苦钱、捞好处,但绝对不是穷凶极恶的歹人。
早在救起我们的第一天,他们就仔细搜查过我们的行李……清清楚楚看到了我们随身携带的三包美金,也一眼看穿了我们是偷渡客的身份。
如果他们心黑一点、歹念重一点,完全可以趁着我高烧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直接把我们灭口……
尸体扔进茫茫大海,神不知鬼不觉,那几百万美金就尽数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可他们没有这么做。
不仅好心救了我们、给我治病、供我们吃喝,还一直耐心等到我身体康复,才正正式式跟我谈条件、要报酬。
单凭这份底线和规矩,我就高看了威廉一眼。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地问道:“你能把我们送到具体哪个地方?”
“温哥华。”
威廉干脆利落回道,随即补充道,“我只能把你们安全送到岸边,你们的身份问题、后续落脚问题,我帮不上任何忙,这点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我和玛丽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
我坦然一笑,真诚说道:“威廉船长,多谢你这几天的收留和救治。要是没有你,我和她早就葬身大海了……这一包钱,是你该得的报酬,我们认。”
说完,我伸手拿起一旁满满一包美金,直接递到了他手里。
威廉这人虽然贪财,但极为讲信誉,做事有分寸、守规矩。
收钱之后,他态度好了不少,办事也格外靠谱。
第二天我站在甲板上吹风,远远就看到了模糊的海岸线,陆地的轮廓清晰可见,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牢记着吴庞当初临走前的叮嘱,从防水密封背包里翻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换掉了身上又脏又臭、沾满海水污渍的旧衣服,收拾好自身行装,静静等待靠岸。
这艘渔船还要兼顾捕鱼作业,一路走走停停、撒网收网,磨磨蹭蹭一直忙到后半夜,才终于缓缓停靠在岸边。
威廉特意跟我们解释:“白天岸边巡查严密,随处都是关卡,很容易被查到异常……半夜人流量少、巡查松懈,上岸会安全很多,风险最低。”
没想到这个看似粗犷贪财的外国船长,心思居然这么细腻周到,方方面面都替我们考虑到了。
我由衷道谢:“辛苦你了,船长。”
威廉掂了掂手里的钱袋,笑得格外实在:“拿了你的钱,自然要把事情办到位、服务到位,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拿人金钱……后面那句怎么说来着?”
我笑着接话:“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对对对,就是这句!”
威廉恍然大悟,乐呵呵说道,“我经常去唐人街,跟那边的中国朋友打交道,学了不少你们的传统文化,有意思得很。”
我闻言笑了笑,上前抬手和他轻轻拥抱,算是道谢告别。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船上成堆的海鲜陆续搬运下船。
我和玛丽换上两件沾满鱼腥味的防水工作服,混在一众船员中间,装模作样地抬着一筐海鲜,借着夜色掩护,低调地踏上了久违的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