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正如威廉所说,深夜的海岸冷冷清清,没有巡查人员,也没有关卡盘问,我们一路畅通无阻,顺利登岸。
离开岸边后,我们认准一个方向,埋头一直往前走,足足走出两三公里,彻底远离海岸边的风险区域,才终于停下脚步。
双脚踩在坚实地面的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整整一个月的海上漂泊,日夜与狂风巨浪、饥渴病痛为伴,随时都在生死边缘挣扎。
如今终于脚踏实地,稳稳站在陆地上,那种安稳、踏实的感觉,让人眼眶微热。
身旁的玛丽更是如此。
她双脚发软,身形摇摇晃晃,在原地僵站了很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经上岸。
几秒后,她突然双腿一弯,猛地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崩溃,低声痛哭起来。
我没有上前安慰……
我太懂这种感受了,绝境重生后的委屈、恐惧、庆幸,积压了整整一个月,必须好好宣泄出来,哭出来反而心里舒坦。
我独自走到一旁的墙角靠着,摸出威廉临走前送我的半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
辛辣的烟气顺着喉咙滑进肺里,滚烫又真实……
这股熟悉的烟火气,瞬间冲淡了海上多日的虚妄与恐慌,让我真切确定,自己活下来了。
玛丽哭了很久,哭声渐渐平息,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我身边,眼神通红、满脸疲惫,伸手跟我要了一根烟,点燃后学着我的样子靠在墙边,缓缓开口。
“张权,你不知道,在海上漂流的那些日子,我真的无数次觉得自己死定了……”
“缺水、缺粮、巨浪、暴晒,随便哪一样,都能让我们彻底埋骨大海。”
“我做梦都不敢想,我们居然能撑下来,能平平安安踏上陆地。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我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感慨万千。
何止是她,就连我自己,回想这段经历都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全程步步凶险、处处危机,但凡中间出一点差错,但凡运气差一点,我们都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
如果不是我在部队练出的过硬体质和意志力,撑不住连日的绝境……
如果不是运气好,刚好遇到威廉的渔船……
如果不是一路上我和玛丽相互扶持、彼此照应,我们早就葬身鱼腹了。
我们两人,是实打实的生死之交、患难情谊。
以前在国内,我们有过隔阂、有过矛盾,甚至一度针锋相对、互为对手。
但经历过这场生死劫难,所有的旧怨、所有的不合,都在滔天海浪中彻底烟消云散。
这一刻,我们彼此心照不宣,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往后只谈前路、不谈过往。
我心里很清楚,现在就算我把后背完全交给玛丽,她也绝对不会害我。
而我,也早已把她当成了可以完全信任的同伴,唯一的遗憾,就是她是个女生,若是兄弟,那就更完美了。
压下心底的感慨,我转头看向她,出声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有什么计划吗?”
玛丽吸了一口烟,又很快掐灭烟头,脸上满是无奈和茫然:“我之前所有的规划、所有的后路,全都是冲着美国准备的。”
“我本来计划顺利偷渡到美国上岸后,立刻对接提前找好的人,他们会帮我搞定合法身份,让我安稳留在美国生活。”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
她苦笑着摇头,眼神落寞,“我们阴差阳错来了加拿大温哥华,不是原定的美国……我对接的那些人,根本不可能特意跨国过来帮我,我现在算是彻底走投无路、无依无靠了。”
我心里了然,她口中的那些人,无非就是专门做出入境代办、证件洗白的灰色团伙。
只要钱给到位,真假证件、绿卡都能操作。
看得出来,玛丽为了顺利出国,提前砸了不少钱、做了不少准备,只是万万没料到会半路出意外。
看着她茫然无助的样子,我沉吟片刻,认真提议:“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着我吧……咱们先在加拿大落脚,慢慢站稳脚跟,再慢慢打算以后的路。”
玛丽闻言,抬头看向我,苦涩一笑:“就算你不说,我也只能跟着你……我孤身一人在这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没有门路,离开你就是死路一条。”
我闻言笑了笑,语气笃定:“那就这么定了,往后我们姐弟俩,在国外相互照应、相依为命,一步步闯出属于我们的天地。”
听到“姐弟俩”这三个字,玛丽紧绷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轻松真切的笑容,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
片刻后,她认真看着我,开口道:“张权,以后别再叫我玛丽了……那是我在夜场上班取的艺名,混场子用的,虚得很……我的真名,叫马莉。”
“我本名有点土气,在夜场混的没人用真名,就特意取了个洋气的艺名撑场面。”她坦然解释道。
我了然点头,随口唤了一声:“马莉姐。”
身份和未来的搭档彻底敲定,我心里踏实了不少,随即想起了临行前的安排。
当初在广州临走前,我和老李、吴庞一群兄弟喝送别酒,那时候我满心都是奔赴美国、闯荡一番的念头,压根没考虑过加拿大。
但老李心思缜密、思虑周全,早就帮我铺好了后路。
他当时特意叮嘱我,若是在美国混得不顺、待不下去,就去加拿大找他的老朋友求助。
我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连美国的海岸线都没见着,直接一路辗转到了加拿大,属实是造化弄人。
我摇了摇头甩开杂念,从背包里抽出几百美元现金,收好随身财物,和马莉一起重新启程。
我们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民超市,买了点饼干、面包之类的充饥口粮,又把大额美元拆开换了零钱,方便后续花销。
随后走到街边老旧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老李当初留给我的那个加拿大电话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一口纯正流利的美式英语问候。
我立刻切换中文,沉声问道:“请问,您是李国华先生吗?”
对方听到熟悉的中文,语气微微一顿,当即换成流利的中文回应:“我就是李国华,你哪位?”
“是李中华让我联系你的。”
我认真说道,“他说我如果到了加拿大,遇到难处可以找你帮忙。”
李中华,就是老李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