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顺着海路传得飞快。
六天不到,东边波尔加半岛的上空就压上了厚厚的阴云。
波尔加王都,海斯卡特。
往日里肃穆规整的王宫议事厅,这天乱成一团。
氏族族长、战地头领、世袭贵族挤得满满当当。争吵声、低语声混在一起,整个大厅里全是躁动感。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着头不说话。空气里的紧张感,浓得呛人。
国王维塔多恩靠在石窗边。
指尖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面,凉意顺着指尖窜上小臂。他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僵在那里。
局势变得太快。整座王宫的氛围整个翻了过来。
波尔加能安稳这么多年,从来不是靠自己能打,全靠半岛有山有海的天然屏障,再加上周边势力混战,没人顾得上它,才混到了今天。
这些年,汉王国先是介入维兰内战、继而是抵抗伊利诺人的入侵战争、随即又开启东征北弗里斯地区的战争,前些年米达尔人死死拖住汉国主力。
他心里的算盘打的噼啪响。
等汉人折腾完了,到时候无论是南下侵吞汉人的东部地区,又或者是趁机入侵米达尔人,一步步扩大地盘,掐住北海的核心航道,都是上上选。
可战场的事,从来不是人算了就能算准的。变数说来就来。
毫无预兆,米达尔王国全线崩盘,举国投降。
苦熬多年的汉王国一下子坐稳了北海霸主的位子。
博格人占着北山冻土,瓦加德人守着沿岸平原,两个同出一源的斯诺部族,先后倒戈归顺汉人。
往日里替波尔加分担战火、牵制敌军的屏障盟友,转眼就变成了顶在王国咽喉上的刀子。
外部的援助,全断了。
波尔加,就这么被孤立了。
往后,他们得独自面对士气正盛的汉国精锐,还得提防着已经归附汉国、西北方向的斯诺人。
前后都是死路,维塔多恩看不到有什么退路。
维塔多恩喉结滚了滚,嘴里又干又苦。好几年的精心谋划一下落了空,巨大的落差和无力感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大厅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一波高过一波。
不少贵族脸色阴沉,私下里摇着头嘀咕。他们把王国如今的窘境,全怪到了国王的贪心和固执上。
以阿比扬大公为首的顶层贵族,脸上写满了疲惫,浑身上下都裹着浓浓的火气。
两年拉锯战,耗空了所有氏族的仓库物资、军械甲胄。
各大贵族私养的扈从精锐,死伤惨重。
打过仗的老兵快死绝了。新征召的士卒从没上过战场,连最基础的结阵搏杀都生疏。全军的战力,全散了架。
城外大片耕地荒着没人种,城镇市集冷冷清清,街巷里一点活气都没有。领地里的农奴和自由民被一层又一层的赋税,没完没了的劳役压得抬不起头。
外面抵触战争的情绪充斥着海斯卡特内外。
贵族们咬牙撑着这场仗,唯一的盼头,就是打赢了能分土地、抢物资,填上家族这两年的巨额亏空。
可米达尔骤然溃败,让所有人的牺牲和坚守全白费了。
覆灭的阴影,笼罩了整片波尔加半岛。
"维塔多恩,这场仗不能再打了。"
阿比扬大步走出人群。声音低沉沙哑,语气硬得像冻住的石头,感觉不到有任何可以商量余地的口气。
"王室金库已经见了底,各氏族部落的储备也耗空了,领民已经熬到了头。我们撑不起新一轮的举国战事了。"
周围的贵族、氏族族长纷纷点头附和。不少人脸上带着倦色,眼神里早就没了半分战意。
连年浴血厮杀早就磨平了所有人的火气。
没人再愿意拿起武器往战场上冲。恐惧和无力,浸透了整座议事厅。
哪怕局势已经烂到了根子里,维塔多恩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
好几年的谋划一下碎了个干净,浓烈的不甘堵在胸口,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认栽。
一众权贵争了一整天,谁也不让谁,始终没拿出个准主意。最后只能各自悻悻散了。
大厅里的人心彻底散了。
王族和地方氏族撕破了脸。国王和贵族们互相猜忌,隔阂越来越深。本就摇摇欲坠的波尔加站到了覆灭的悬崖边上。
千里之外,暴风城王宫。
和海斯卡特的混乱躁动比起来,这里一片安静肃穆。
伍德刚刚平定北境,收下了博格和瓦加德两国的年贡和战后赔偿,手里握着充足的物资。
殿里的贵族官员、近卫侍卫,个个战意沸腾,人人上前请战。
米达尔覆灭了,波尔加孤立无援,正是讨伐对方的时机。
满堂闹哄哄的请战声里,伍德缓缓抬起手,手掌往下压了压,所有声音都停了。
"连年征战,土地荒了,士兵疲了,国库空了。不能再动刀兵了。"
他语气平淡,一句话就定了调子。
"派出使者去招降。用最小的代价逼波尔加低头归顺,做我的附庸。"
伍德当即下令,任命宫相塞巴斯蒂安、顾问奥拉图为正副使者,组建使团立刻奔赴海斯卡特。
这次带的文书条款强硬直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波尔加必须效仿博格、瓦加德,臣服汉国。年年上缴物资年贡,战时得出兵随军助战,还要赔付这几年来对汉国造成的全部战争损耗。
主动归降的话,王族的地位、贵族世袭的封地和一切特权都可以保留。
要是敢死扛到底,汉国大军即刻东征,踏平波尔加全境。
使团出发的第二天,暴风城迎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
诺尔加德女王艾莉婕,亲自带队入城见伍德。
两人过去的纠葛很深。
如今各掌一方疆域,彼此毗邻对峙,往日的情分都褪了,相处起来只剩君王之间冰冷的利益拉扯。
走完简略的宫廷礼仪,艾莉婕省去了所有客套,抬眼直视伍德,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你心里应该一直纳闷,伊利诺疆域辽阔、人口又多,家底比周边诸国厚得多,为什么没继续对我们这边下手?"
伊利诺的大部分主力都被钉死在了东线。
常年和东方的拉哈德帝国死磕,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投向北方。
两大强权反复争夺塞卡尼亚的肥沃土地,人力、军械、粮草损耗巨大,年年都在透支国力。
为了填上巨额军费的窟窿,伊利诺对新征服的维兰、维克里、奇琴三地层层搜刮。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无偿劳役没完没了。当地的底层百姓,早就熬不下去了。
近两年,这三个地方的动乱就没停过。
平民、奴隶被逼得聚众起事,失势的旧领主趁机收拢残部、煽风点火。
反抗势力垮掉一波又拉起来一波。整片区域战火断断续续,从没安稳过。
看起来疆域广袤、国力雄厚,实际上外边有强敌死死缠着,内部有叛乱持续拖后腿。全国的兵力国力都被锁死了,根本腾不出余力开拓北疆。
伍德静静地听着昔日妻子这番剖白。指腹反复摩挲着扶手微凉的木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奥拉图的暗探网早就探知了伊利诺的东线战事和内部动乱。
"你亲自过来,想要什么?"伍德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艾莉婕坐得端正,肩膀绷得平直。
"我要拿回维兰故土,重振雅克泰家族的声势。单靠诺尔加德那片小地方,我做不到。我需要你帮我。"
伍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摇头。
"不行。"
"王国连年征战,国力早就透支了。现在贸然和伊利诺开战,我们扛不住这份代价。"
艾莉婕轻轻吐了口气,对伍德的反应并未有多少意外之色。
"我明白。你刚稳住北境、收服各部,眼下最要紧的是缓口气,不会轻易卷进一场新的战争。"
她身子微微往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可局势不会等人。你知道伊利诺内外受挤,却未必清楚你在维兰的飞地巴利亚,快要守不住了。"
短短一句话,让周围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巴利亚是伍德当年击败伊利诺入侵者后,从当时的执政官乌略亚手中抢来的海外领地。坐拥河海双港的天然良港,大陆西部沿海最为发达的地区之一,也是维兰行省境内最富庶的区域之一。
跨境贸易,海外物资中转站、军备补给点。多年来源源不断地输送稀缺物资,帮汉国扛过了好几次惨烈的边境大战。
这片孤悬海外的飞地深扎在伊利诺腹地,一直被伊利诺高层死死盯着。
汉国本土隔着茫茫北海,跨海传消息慢。只能摸清伊利诺的大体局势,探不到高层隐秘的军事调动。
唯独扎根维兰故土、深耕当地局势的艾莉婕,对这里的每一处风吹草动、隐秘变局掌握一二。
"伊利诺国库空虚,内乱越闹越大。他们已经打算冒险了。"
"他们正在秘密抽调精锐军团,要不了多久就会出兵,打算收回巴里亚。"
伍德眉头紧蹙,脑子里在飞快掂量形势。
贸然宣战,疲敝的汉国扛不住伊利诺的反扑。
坐视不管,好几年苦心经营的海外据点彻底覆灭,无数征战成果全白费。
两难的绝境压在身上,他面上依旧沉稳,没有表现出多少慌乱神色。
汉国和伊利诺的疆域并不接壤。整片诺尔加德横在中间,是眼下唯一的战略缓冲区。
"我知道你要舔舐伤口。"
艾莉婕放缓语速,耐心劝着,"可巴利亚远在海外,没有就近援军,根本耗不了多久。"
"一旦失去巴里亚,伊利诺人多掌握一条财源,而你,失去的可不仅仅是一条财源,还失去一个对外的渠道。等他们东线战事结束,肯定会把目光投向诺尔加德。到那时候,你再没缓冲之地,只能直面伊利诺人的锋芒。"
伍德沉默了很久,最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我不会和伊利诺公开撕破脸。"
他直视艾莉婕,话语直白冷酷,不留情面。
"你清楚伊利诺的体量。就算双线作战、内乱缠身,也不是现在的汉国、诺尔加德能正面抵挡的。
主动开战,就是自寻死路。"
"就算放弃巴利亚、给切断这条线,我也只能默认。"
艾莉婕眼里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不过很快就收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考量。
"那我换个方式。我不要你公开相助,只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伍德闻言神色动了动,稍稍松了口,给出了唯一可行的破局办法。
"我可以把手里所有伊利诺的暗探消息全给你。巴利亚这边,我也可以装作不知情,任由你暗中联络维兰、维克里的反抗领主和起义军。"
"仅此而已。"
他划死了边界,态度坚决。
"汉国不结盟、不公开介入、不为你的复国赌上国运。你必须守住分寸。"
"你在暗处搅乱局势、袭扰敌军后方,我可以视而不见。但诺尔加德的正规军不许公然参战。一旦你挑起战争引来伊利诺人的报复,我不会出手相救。"
艾莉婕静静听完,目光沉沉落在伍德脸上。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你在暗处给伊利诺人制造麻烦,我默许你的所有动作。"
伍德敲定了这份隐秘的默契。
"我给你复国的机会,你替我拖住伊利诺,保住巴利亚。"
"能不能成事,看你自己的手段。但你要记住,我之所以这样做,除了处于王国的考量,还有一个原因。"
艾莉婕微微挑眉盯着伍德的双眸。
“你是莉娅的母亲。”
艾莉婕眼眶微微一红,没再说话,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