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德纳河边上的烟慢慢散了。
北境打了好几年的仗,终于停了。
韦恩和贝哈尔当众跪下发誓,说以后跟着汉王国混。边境延绵好几年的战事,就这么了结了。
虽然他们推翻了小埃里克斯的统治,但继承米达尔王国的财富,自然也要承担米达尔王国的责任。
瓦加德人开始挨家挨户搜东西,老百姓家里存的粮食、值钱的家当,全要搬走,算是打输了的赔偿。
北境的晚上风凉。
冻土刚化,连着下了十几天春雨,土路烂得全是泥,村子跟村子之间的路都断了。
托克尔裹着发硬的旧兽皮甲,带着全副武装的部族兵挨村转,硬着头皮催缴。
这地方本来就穷。
人们靠打鱼、打猎、放牲口勉强混个饱。现在连保命的最后一点存粮也要保不住了。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村民死死抱着晒干的大麦,两条腿陷在泥里,浑身抖:"这是全家一年的粮!收走了,冬天全得冻死饿死!"
托克尔脚步没停。
靴子踩在烂泥里,声音硬得像石头:"这是汉国的规矩。贡物凑不齐,骑兵立刻北上。"
士兵们冲上去,挨家挨户搜。一间矮屋里,兵们精准翻出三袋大麦、两捆干鱼、一件磨秃了毛的旧皮袍,全都往外搬。
一个年轻兵伸手接粮袋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动作顿了顿。旁边的同袍立刻瞪了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赶紧跟上队伍。
村子里哭声、骂声混在风里飘。
村民攥着手里最后一点零碎东西,脸白得像死人。
一个白头发的老猎人举着断矛拦在屋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族人年年出海打鱼,年年跟着打仗,家底早就空了!为什么还要刮走最后一点活命的东西?"
托克尔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老人冻得通红、死死握着矛杆的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抬了抬手,吐出两个字:"搬。"
村子散得四处都是,路又烂,卫队只能分片守着,一个村一个村清点、集中押运。
零零碎碎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一起凑。整整花了半个月,才把瓦加德全境的贡物收齐。
来自汉人的压力一刻没松。
交贡的日子卡得死,过了期限就再出兵,踏平整个部族领地。
各个氏族的长老被逼得没路走,连夜聚在一起商量,最后把清缴的全权都给了托克尔,境内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托克尔心里清楚,清缴最容易逼反人,也最容易有人藏私。
为了压住闲话、最大限度杜绝私藏,他先把自己家的仓库打开,搬出大半做贸易攒下的家底摆出来,让大家看着。
连着十几天在烂泥里跑,他的靴底早就磨破了。
冻土里的硬棱子硌得脚底板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被刀割。他像没感觉一样,照样亲自带队巡查,核对粮仓、查偏远村子,硬推着这事往前走。
部族里的头人和普通村民一样,家里存的粮草、值钱的东西全被搬走。这片穷得掉渣的冻土地上,几代人攒下的家底,被一扫而空。卫队押着最后一车粮袋出村子的时候,没人回头。
约德海姆港口风很大。浪反复拍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冰冷水花。
粗重的原木、值钱的货箱、成袋的粮食堆得整整齐齐。耐寒的牲口排着队等装船。
干活的人搬上搬下,很快把一整排船的船舱塞得满满当当。
船吃水很深,稳稳浮在水面上。
春末的海风又湿又冷。
甲板整天都是潮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凉。船员伸手固定缆绳,指尖碰到浸凉的铁件,潮气往骨头缝里钻——这是北境独有的冷。
装完了。
船队扬起帆,驶离约德海姆港,往南边的暴风城去。
两个博格王国的贵族站在岸边,看着船队越走越远。身后的仓库空了。部族世世代代攒下的一切,全跟着船往南边去了。
年轻的那个望着越来越模糊的船帆,嗓子哑得厉害:"拼光了整个王国的家底,才换了个活下去的机会。这场赌局,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年长的那个沉默了好久,突然拔出腰间的短刀,单膝跪在冰凉的船板上,狠狠刻了三道交错的深痕。
他把刀插回鞘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站起来,再也不往海面看。
旁边的年轻族长盯着那三道新鲜的刀痕,沉默了一会,把刚拔出来的短刀重重按回鞘里。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船队彻底消失在天的尽头,才转身走了。
南下的一路没什么风浪。满载贡物的船队,最后稳稳停在了暴风港。
登船板重重落下来。船舱里的东西堆得密密麻麻,一点空隙都没有。
港口所有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刚才还闹哄哄的场子一下就静了,只剩风在耳边刮。
有个扛着粗重原木的男人,粗糙的木屑扎进肩膀,隔着粗布衣服都疼。他咬着牙扛着,迟迟没把肩头的木料放下来。
曾经在北海横着走、抢遍沿岸的斯诺部族,如今掏空了家底,低着头向汉王国进贡称臣。
扛货的白天黑夜连轴转卸货。粗大的原木堆成了山,刚好补上这几年打仗耗空的城防、战船、堡垒用的木料。
面对这么一大笔东西,伍德打破了往常入公库的规矩。大部分物资进了他的私库,由他一个人说了算,谁也说不上话。
极地的兽皮、琥珀、海象牙这些值钱稀罕货,单独封起来,不进国库的账。
这些值钱东西的分配权,全攥在伍德手里。
按军功大小,伍德犒赏守边境的兵和自己的心腹,用来稳住军心、收拢人心。剩下的值钱东西全锁起来严加看管,不许王都的人私下瓜分、囤着卖高价。
大批的粮草和海产,补上了领地存粮的窟窿。
暴风港堆满了粮食、木料、珍宝和牲口。
连年打仗耗空的家底,靠着这一大笔东西直接补回了大半。
港口码头上,一群国王的随从和幕僚围着物资堆转,看着实打实的补给,个个脸上都舒展了,心气高得很。
"这批极地兽皮厚实耐磨!改一改做军甲衬里、防风的护具,北境春天早晚温差大、夜里风冷的难题,这下全解决了!"
"还有这些牲口和存粮!往年春天粮最紧,赶路运粮最耗人。现在粮草足、畜力够,路上的麻烦直接减一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港口里气氛热乎得很。
只有一个老兵蹲在物资堆边翻兽皮,摸到一块没鞣透的烂边角,低声骂了句晦气,抱着膝盖望着海面发呆。
城里的街上,老百姓的高兴都写在脸上,到处能听见说笑的声音。
管事的扩招扛活的,当天就发双倍工钱,还放出一部分余粮接济穷人家。受够了战乱、常年缺衣少食的底层人,终于熬到了一段安稳日子。
一个扛着粮袋的壮实男人抹掉额头上的汗,粗声粗气地笑:"仗终于打完了,不用再躲着战火四处跑。有这些粮食在,至少今年开春,我们不用饿着肚子熬日子、冻死在冻土上。"
街边笑声不断,整座暴风城裹在安稳鲜活的人气里。
城堡的议事大殿里,一群王室的随从、大臣的脸色,再也没了往日的抵触和闲话。
之前连年征战,各个行当损耗都大,不少官员私下抱怨打仗得不偿失。可当如山的物资接连入库,实打实的好处摆在眼前,殿里再也没人私底下说坏话了。
一个资历老的大臣一脸感慨,开口说:"从前只看见打仗耗钱耗人,心里多有不满。如今亲眼看见海量物资归仓,才懂每打一场胜仗,都在实实在在壮大国土、稳固王权。"
话说完,殿里的随从、官员纷纷点头。只有一个老大臣端起玉杯,慢慢喝了一口冷水,垂着眼帘没说话。
天黑了。暴风港灯火通明。成堆的物资全入了库,牲口的叫声此起彼伏,彻底吹散了战后长久笼罩的冷清。
王宫的高台上,晚风掠过。伍德扶着栏杆站着,俯瞰满城的灯火。
灯火明灭不定,映在他沉静的眼睛里。沉默了一会,伍德抬手,接连下了几道命令。
当天夜里,议事大殿的气氛绷得很紧。
几个管杂事的随从约着一起进宫,神色鬼祟。他们打算借着战利品分配的由头讨价还价,从中捞点好处。
几个人刚踏进殿门,伍德已经抬手,把一块受潮发霉、边角烂透的驯鹿皮重重砸在玉案上。
"昨夜近海起了风暴,三艘运粮船偏航触礁,部分皮毛和粮草泡烂了。"
伍德坐在主位上,身上的威慑力压得人喘不过气:"烂掉的东西全烧了,绝不能流到市面上。谁要是借着船难的乱子私藏、哄抢贡品,下场只会比这批烂皮更难看。"
话说完,殿里的人身体都僵了。本来往前凑着想争辩的身子纷纷缩回去,没人再敢乱动。
压下了骚动,伍德才下令,先调一半完好的兽皮、足够的粮草下发给戍边的军队,补齐冬装和军粮,实打实让全军都得着好处。
军务安顿好了,他立刻收紧管控。琥珀、海象牙、上等木料这些稀缺物资一律锁死,严禁任何人私分截留。只放出少量普通物资流转到民间,接济穷人、安稳民心。
剩下的大半物资统一封存在王宫私库里,专款专用,为后面练兵扩军、修缮城防、开拓疆土攒家底。
夜色越来越深。满城灯火绵延铺开,静静覆在暴风城的土地上。
千里之外的约德海姆港口,栈桥下面空空荡荡。冰冷的海浪一遍遍涌上光秃秃的船板,反复冲刷着那三道深浅交错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