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随师父云游四方,途经京城,暂住城外平安寺中。
那日,少年坐在寺中花树之上,无意间瞥见树下立着的少女。
惊鸿一瞥,一眼沦陷。
纵然心生爱慕,他也将这份心意深深藏于心底,从未宣之于口。
他始终笃定,自己与这姑娘缘分匪浅,来日定然可以相守一生。
此后,二人时常书信往来。
可他万万不知,自己寄出的每一封书信,尽数被人暗中截下,送入当朝皇后宫中。
皇后看过信中字句,便亲手仿写回信,以那姑娘的名义再送回太子手中。
一来一回,真假交错,二人竟在这虚假的书信往来中暗自定情。
少年心意赤诚,甚至将自己贴身的龙纹玉佩赠予对方,当作定情信物。
可他一无所知的是,那枚玉佩从未落在少女手中,辗转之后,最终回到了皇后手里。
后来,皇后将这枚象征太子心意的龙纹玉佩,转赠给了自己的侄女——昭月郡主。
虚假的书信依旧未曾断绝,二人情意渐深,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就在萧长渊准备备好礼数,上门提亲之际,敌国忽然大举进犯边关。
家国为重,他只能披甲挂帅,领兵出征。
临行前,他写下一封家书,字字郑重,待我凯旋归来,便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千里之外的少女,羞涩回信,只淡淡一个“好”字,两人的终身,便这般口头敲定。
一生从无败绩的少年战神,却在这场与夏朝的对阵之中,遭遇生平第一次惨败。
谢蘅芜心中清楚,当年是皇后与瑞王暗中勾结外敌。
他们一边暗中给萧长渊下慢性毒药,瓦解他的体力与内力,一边偷偷泄露军情,致使萧长渊腹背受敌、身陷死局,最终大败而归,自此废去一腿,沦为朝野上下人人耻笑的疯太子。
可她直至此刻才知晓,那场败仗,尚且不足以彻底摧垮萧长渊。
他之所以落得断腿重伤、身中剧毒、半生晦暗的结局,根源竟然全部因她而起。
战败那一晚,萧长渊从未有过半分气馁。
他心思敏锐,第一时间察觉军中出了内鬼,知晓此战溃败绝非偶然。
哪怕一朝跌落神坛,身负污名,他依旧沉稳冷静,暗中筹谋,打算查清内奸重整军心。
皇后心知,仅凭一场败仗,根本打不垮萧长渊的锐气与心智。
为永绝后患,她又设下一计,伪造一封求救书信,谎称谢蘅芜遭人绑架、身陷险境。
一边是动荡边关,一边是心上之人。
萧长渊只能安排好人稳住军心,孤身千里奔赴青州营救。
可他抵达之后才发现,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专门针对他的圈套。
无数杀手层层围剿,血战之中,他被废去双腿。
边关彻底溃败,他自身也身中无解嗜毒,幽居东宫,闭门不出。
即便到了这般绝境,萧长渊依旧未曾真正认输。
他内力深厚,常年压制体内蚀毒,不让毒素攻心。
对外,他装作疯疯癫癫掩人耳目,对内他暗中蛰伏、由明入暗,步步追查当年通敌叛国的叛徒。
线索层层追溯,最终全部指向皇后与睿王。
朝野众人皆以为他残废之后,再无翻身可能,唯有萧长渊自己始终笃定——他尚有机会逆风翻盘。
可就在他潜心养伤、筹谋复出,一心想着医治双腿洗刷污名之时,一则消息,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执念。
他倾心以待的姑娘,另嫁他人了。
而迎娶她的,正是睿王萧时延。
那一刻,所有前尘过往瞬间串联成型。
原来,自始至终,所谓的相遇相知全都是假的。
她当初刻意接近他,百般温柔相待,从来不是动心,只是为了利用。
一腔赤诚,满心爱慕,终究只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即便如此,萧长渊最初依旧不曾生恨。
他默默宽慰自己,世人皆为前程奔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她为自己谋求生路、谋一世荣华,本就无可厚非。
他强迫自己释怀,压下所有委屈与不甘,不再执念过往。
不久后,父皇告知他,世间唯有一人能解他嗜毒、医治残腿,那人便是当世奇人秦先生的关门弟子。
他不得不再次前往青州。
他心知,自己当年断腿身陷绝境,皆因奔赴救她而起,这一切本就是别人预设好的局。
他也清楚,她未必会念旧情、未必会来见他。
可心底深处,仍残存一丝微弱的奢望——或许,她心中有愧,或许,她尚存半分真心。
他奔赴故溪客栈,守十日之约,苦苦等候。
那十日里的煎熬孤寂、寸寸凌迟,无人知晓。
十日期满,他朝思暮想的人终究未曾现身。
那一刻,萧长渊第一次真切觉得,活着竟是如此煎熬。
纵使他一再宽慰自己不必恨、不必怨,可极致的失望与辜负,终究在心底滋生出滔天怨怼,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倾覆。
也是从那时起,他暗暗发誓,此生绝不再对她心软,绝不再为她动情。
这女子,不值得他真心相待。
后来,她如期大婚,嫁入睿王府。
她被萧时延反复利用、百般操控,甚至在萧时延的算计之下,一次又一次成为刺伤、构陷萧长渊的利刃。
前世种种过往、层层真相,谢蘅芜从前一无所知。
她从不知道,萧长渊曾为她承受了这么多。
直至此刻窥见完整前尘,她心口沉闷胀痛,压抑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不对她言说半分委屈,前世默默承受所有伤害,今生依旧不顾一切,默默护她周全。
谢蘅芜鼻尖酸涩,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心疼。
萧长渊,你怎么这般傻?
世间怎会有你这般执拗之人?
次次被算计,次次被辜负,次次被伤害,却依旧次次选择隐忍、次次选择守护。
扪心自问,换作是她,绝对做不到这般地步。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欠了萧长渊这么多。
可悲又可笑。
她甚至不敢深想,这一世自己初入故溪客栈,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萧长渊心底是何等心境。
那时的他,分明残存前世刻骨的恨意,可最后那恨意尽数隐忍沉淀,化作无声的维护、偏执的偏爱。
谢蘅芜忍不住苦笑,心中百感交集,万般难言。
这一刻,她多想立刻回到他身边,当面问他。
为何从不告诉她他亦重生了?
为何前世那般愚傻,被人反复利用、反复伤害,却依旧一次次选择包容、一次次选择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