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对她情根深种,是她始料未及的意外。
先皇后真心相待、倾心爱慕,可先帝满心满眼皆是你母亲,她一生无错、端庄守礼,却终究沦为情爱里的失败者。
满心爱意无处安放,满心委屈无从言说,满腔恨意隐忍心底,却无处宣泄。
她满心想要报复渊帝,却终究无从下手。
只因渊帝是她深爱一生的男人,她对他狠不下心。
且她母族势弱,无依无靠,此生唯一的依仗,便只有渊帝。
万般执念与恨意无处宣泄,最终为了报复渊帝,她在诞下双生子那日,做下了决绝狠戾之事。
她暗中托付最信任的嬷嬷,将年长的皇子带出皇宫,狠心投入滚滚江水,任由襁褓中的孩子随波逐流、自生自灭。
此事没过几日,便彻底败露。
渊帝龙颜大怒,可他心中深知自己亏欠先皇后良多。
也正因满心愧疚,在年幼太子降生后,他便将所有愧疚弥补在萧长渊身上。
当年之事,皇室众人、王公大臣大多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对外宣扬半句。
事后,渊帝曾数次派人四处搜寻流落皇子的下落,终究一无所获。
自那以后,这位失踪的嫡子便成了朝野隐秘。
无数心怀叵测之人,四处打探他的踪迹,想要寻到他、利用他的身世搅动朝局。
墨惊弦便是在这般绝境之下,一路颠沛逃亡,最终躲入了夏朝凶险无比的死亡沙漠。
谢蘅芜从未听闻这段尘封往事,此刻骤然知晓,只觉心口窒闷,酸涩难言。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未曾记事,便被亲生母亲抛弃,沉入江河、九死一生。
这般身世际遇,心中藏满滔天怨恨,本就是人之常情。
难怪年少时的他,无依无靠,只能孤身躲进荒芜荒漠,苟活于世,光是回想便让人心痛不已。
也难怪如今的他,不择手段、拼命争权夺势。
谢蘅芜扪心自问,若是换做自己,历经这般绝境,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从未被温柔以待的人,又怎会对这世间众生心存善念?
平复心绪,谢蘅芜抬眸,轻声发问:“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母亲,她与渊帝可曾有情?”
“没有。”秦清净答得斩钉截铁。
“你母亲一生痴迷医术,心无情爱,渊帝对她的一往情深,于她而言从来都是沉甸甸的负担。
先皇后薨逝,新后登基,为彻底摆脱渊帝的纠缠,她才应允指婚嫁给了你父亲。
这便是所有往事的全貌。
你的母亲,也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之人。”
秦清净看着她,语重心长:“蘅芜,如今你该明白了,世人皆有难言之隐,墨惊弦亦是如此。
他是渊帝血脉,是正统嫡子,事到如今你打算如何抉择?”
谢蘅芜眼底盛满悲悯,出口的话语,却无比决绝冰冷:“我依旧要杀他。”
秦清净微微诧异,眸中带着几分好奇:“我看你神色动容,明明心生怜悯,为何依旧执意要对他痛下杀手?”
谢蘅芜冷笑一声,语气坚定:“师父,正如你所言,帝王宝座从来浸染鲜血,萧长渊想要登顶,便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墨惊弦心中,早已恨透了萧长渊,亦记恨着所有相关之人。
我们不争,便只能任人宰割、落得死局。
这条路,我们别无选择。”
他身世可怜、命运坎坷,值得同情,但这绝非他作恶多端、残害无辜的理由。
见谢蘅芜心意已决、杀伐果断,秦清净不再多劝,缓缓点头。
“我原以为你会心软,如今看来,你早已看清局势、明晰本心,甚好。
师父能为你做的,仅此而已。
往后的路,你们各自博弈,只能靠自己。”
谢蘅芜对着他浅浅一笑:“师父放心,徒儿知晓分寸。”
秦清净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我不便久留,先行离去。
日后若有危难,你可让墨惊弦去大渊皇宫寻我。”
“他心中唯有萧长渊一个仇敌,不会对你下手。
况且,你是我的徒弟,按辈分他算你的长辈,倘若他敢伤你便是触犯门规,师祖自会处置他。”
谢蘅芜轻轻点头,将他的话语记在心底。
秦清净刚转身离去,没过多久,墨惊弦便来了。
他双手抱胸,冷眼睨着谢蘅芜,开门见山:“你师父都告诉你了?”
谢蘅芜颔首:“尽数知晓。”
“知晓所有真相,如今你可有话想对我说?”
谢蘅芜静静看着他,语气平静:“你的身世的确可怜,但过往无辜,不代表如今清白无罪,我无话可说。”
墨惊弦顺势在她对面落座,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可知,我与萧长渊,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只是容貌略有差异而已。”
“方才师父已然告知于我。”
墨惊弦眸光幽深,缓缓开口:“双生子之间,自有血脉感应,他对旁人无感,可他对你动心,为你心绪起伏的每一刻,我都能清晰感知。”
“我常常在想,究竟是何等美好的姑娘,才能让他倾尽真心、念念不忘,如今看来,你确实值得。”
他抬眸,直直看向谢蘅芜,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我问你,倘若当年活下来、流落受苦的是他,倘若是他萧长渊从小颠沛流离、被人追杀,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活成我如今的模样,你还会爱他吗?”
谢蘅芜当即蹙眉,不假思索,语气无比笃定:“绝无可能,萧长渊永远不会是你这般模样!”
她眼神澄澈,字字铿锵:“纵使他历经和你一样的绝境,受尽世间所有苦楚,也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不择手段,残害至亲,滥杀无辜。”
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瞬间击碎了墨惊弦心底最后的希冀。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尽,眼底覆上一层刺骨阴冷:“你就这般确定?”
“我自然确定。”谢蘅芜分毫不让,“萧长渊便是萧长渊,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历经何种磨难,都绝不会做悖逆本心之事。”
他面色阴沉,冷声道:“好!既然你这般笃定,这一次我定要让萧长渊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