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云似是早已料到谢蘅芜会出言反对,脸上神色分毫未变,语气笃定地开口:“墨惊弦心思阴深沉稳,行事肆无忌惮,从来不计后果。
若是换作旁人前去,未必能办成此事,反倒容易落入墨惊弦的圈套。”
“阿芜,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也有能力办妥此事。
更何况,你嫂嫂为保两国和平、护我们周全,当众自刎明志。
如今朝野风声鹤唳,必须有人站出来稳住局面,否则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所以我非去不可,你不必再劝。”
见兄长心意已决,谢蘅芜再无劝说之言,只低声喃喃道:“我只是担心兄长出事。”
她世间至亲之人唯有兄长,实在经不起分毫意外。
“放心,丫头。”
谢重云温声安抚,眼底带着沉重的疲惫与温柔:“我不在府中的这段时日,便劳你多照看你嫂嫂。”
“我知晓她大概再也醒不过来,可只要能日日看着她,我心中便能安稳几分。这一世,是我亏欠她良多,只能待来世,再好好报答。”
说罢,他缓缓起身,沉声道:“事不宜迟,我即刻入宫,将所有始末禀明皇上,请旨前往夏朝。”
谢蘅芜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轻轻点头:“兄长既已决定,我便不再多言,我信你。”
与兄长商议完毕,谢蘅芜转身去往正堂。
她素来不喜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可如今府中出了这般惊天变故,必须给朝野、给外界一个合理交代。
她刚踏入正堂门外,便听见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响起。
“哎呦,你说咱们谢家最近这是撞了什么晦气?依我看,该请个风水大师来府里瞧瞧,莫不是冲撞了什么邪祟!”
三房李氏拍着大腿,满脸怨怼地嚷嚷:“好好一桩皇室婚事,多大的荣光!结果倒好,那公主居然身着丧服、满身是血,当众自刎而亡!”
“这要是皇上追究怪罪下来,我们整个谢家,还有活路吗?”
“我早就说,不能让小辈管家!你看看如今的谢家乌烟瘴气、祸事不断!”
“大哥,我不是针对谁,你好歹是一家之主,该拿出做父亲的威严!怎能任由这群小辈肆意胡闹,你却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一旁的二房窦氏素来性情温和,极少与人争执,此刻却忍不住冷笑出声,看向李氏反驳:“三弟妹这话未免太过刻薄!公主自刎之事,是谁都无法预料的意外。出了这般惨事,人人心中悲痛,你反倒在这里说风凉话、推卸罪责?”
“你口口声声说不让小辈管家,可这些年,你三房沾的好处还少吗?”
“若不是重云身为天子近臣、身居高位,你儿子的体面差事、你女儿的清贵姻缘,从何而来?”
“享福之时,你争先恐后、沾尽好处,如今祸事临头,你却第一时间撇清自身、怪罪旁人,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自谢蘅芜将管家权交给二房之后,窦氏日日操劳府中大小事务,早已深知掌家持府的不易,更懂偌大世家立足的艰难。
越是危难之际,一家人本该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可李氏非但不体恤族人,反倒当众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彻底惹恼了素来温和的窦氏。
窦氏看向一旁沉默的三房老爷,正色道:“三弟,你也该好好管管你媳妇!有福同享之时她抢在前头,有难同当之际她百般推脱,这般心性格局,我实在瞧不上!”
李氏被当众驳斥,颜面尽失,顿时气急败坏地回怼:“你说什么?你还敢瞧不上我?”
“说到底,你不过是依附大房讨好处,若不是谢蘅芜让你二房管家、让你日日操劳张罗,你会这般死心塌地帮着她们说话?
我看你这般积极操办婚事,怕是暗中从中谋利、私吞银两了吧!”
两人争执不休,吵得不可开交。
主位上的谢秉忠终于听不下去,重重一拍桌案,厉声呵斥:“都给我住口!”
“老三,管好你的媳妇!这等庄重场合,岂容一个妇人当众撒泼胡闹!”
“此事乃天降意外,事已至此,在此争执吵闹又有何用?”
堂内众人依旧争执不休,吵得头昏脑涨。
立在门外的谢蘅芜听得满心厌烦,索性抬手推开房门,跨步走入正厅。
随着她的踏入,喧闹的厅堂瞬间寂静无声。
谢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皆等着她给一个交代。
三房李氏率先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开口:“哟,咱们掌家的大小姐可算是来了!”
“谢蘅芜,如今出了这等塌天大祸,皇上若是降罪,我们谢家该如何是好?”
“是不是你兄长对公主做了什么不妥之事,才硬生生逼得公主自刎殒命?”
谢蘅芜眸光骤然凌厉,冷冷看向李氏:“三婶,说话需得口下留德。”
“你这番妄言若是传扬出去,会给整个谢家引来灭顶之灾,你可担得起这份罪责?”
李氏撇了撇嘴,满脸不服:“祸事本就是你们大房招惹出来的!”
“若不是你们执意张罗这桩公主婚事,怎会惹来这一连串灾祸?”
“好处尽数让你们大房占了,如今出了事,却要全族一同担责,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一旁的窦氏再度忍不住出声辩驳:“李氏,你休要胡搅蛮缠!”
“自蘅芜与重云掌家以来,你三房占尽便利、得尽恩惠,你儿女的前程姻缘,哪一样不是重云倾力相助?如今出事,你反倒翻脸不认人!”
“二婶不必多言。”谢蘅芜抬手打断窦氏的维护,目光冷冽地直视李氏,字字清晰、态度决绝:“三婶,我再说一次,谢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三房自认委屈、自认吃亏,不愿与族人共渡难关,大可直接分府别居,与谢家彻底割裂,从今往后,三房的荣辱祸福,与大房、二房再无半点牵扯,互不相干,这般结果你可满意?”
李氏从未见过温和的谢蘅芜如此狠绝强势,一时怔住,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谢蘅芜见她缄默不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三婶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
“既如此,我即刻请族中长辈前来,立下分家字据,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日子,三房总该再无异议了吧?”
李氏脸色瞬间涨白,连忙摆手辩解:“你这小姑娘,怎的如此沉不住气?我不过随口抱怨两句,谁要分家了!”
她方才刻意挑事,不过是心中积怨,嫉妒窦氏手握管家权、事事被倚重,只想借着祸事发泄私愤、挑弄是非罢了。
她心里清清楚楚,谢家根基未倒、荣光仍在,此刻分家,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自断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