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畏浮云遮望眼 > 第28章 誓守爹娘旧家园
    赵成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狗。

    “赵成,本官说的,对不对?”

    赵成发出一声低沉的哭嚎,整个人瘫倒在地。

    陈县令没有再问。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他把茶杯放下,对旁边的差役说了一句话。

    “把犯人押下去。”

    两个差役上前,把赵成从地上拖起来。

    赵成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挂在差役的手臂上,像一件湿透的衣服。

    他被拖出了正堂。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灰白的囚衣上,照在他枯瘦的脖子上。

    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歪,像一条扭曲的蛇。

    堂下的人陆续散了。

    老妇人被一个年轻姑娘搀着,边走边抹眼泪。

    书生走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个啐了一口的中年***在院子里,对着赵成的方向又啐了一口。

    上官不畏没有动。

    她站在正堂的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斩刀。

    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断了,她握着的是光秃秃的铁柄,又冷又硬。

    萧浮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把刀放下吧。”

    上官不畏没有动。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铁柄,指节发白。

    “上官姑娘,把刀放下。”

    她慢慢松开手。

    斩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了很久。

    她走出正堂,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烈,晒得她眼睛发花。

    她抬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天空。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霍无恙站在院子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眉毛一直到右边的下巴。

    阳光照在那道疤上,疤是白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

    “赵成会被判什么刑?”他问。

    “斩刑。”萧浮云说。

    “什么时候?”

    “他的案子涉及宁王,要上报朝廷,朝廷怎么判,不知道。”

    “宁王是皇帝的叔叔,朝廷会判他吗?”

    叔叔?

    对。

    叔叔。

    萧浮云没有回答。

    霍无恙也没有再问。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孟长青从后衙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的腿不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他走到上官不畏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阿畏,赵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朝廷的消息。”

    “你信朝廷?”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不信,但除了等,我还能做什么?”

    孟长青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后衙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上官不畏一眼。

    “你父亲当年也说过这句话。”

    说完,他走了。

    上官不畏站在原地,看着孟长青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父亲当年也说过这句话。

    父亲当年也等过。

    他没有等到。

    她呢?

    她能等到吗?

    当天晚上,上官不畏去了大牢。

    大牢在县衙的西北角,一排低矮的砖房,窗户很小,铁门很厚。

    门口有两个差役守着,看到上官不畏来了,他们站起来。

    “上官姑娘,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看看赵成。”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打开了铁门。

    大牢里很暗,只有过道尽头点着一盏油灯。

    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臭味。

    赵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

    他坐在墙角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是上官不畏,他的眼睛瞪圆了。

    “你……你来做什么?”

    上官不畏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着赵成。

    油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成,宁王除了让你杀沈玉和刘伯,还让你做过什么?”

    赵成没有回答。

    他把头转过去,面对着墙壁。

    “你还帮暗月做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在清河县待了十年,你是暗月的人,代号十三。你帮暗月转移了多少银子?收买了多少官员?掩盖了多少罪行?”

    赵成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不想说?没关系,你不说,朝廷也会查出来。宁王有三封信在你手里,你还有别的证据,朝廷会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查到宁王,查到暗月,查到每一个人。”

    赵成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狗。

    “你以为你不说,宁王会救你?他不会,他连自己都保不住。皇帝已经在查他了,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丢弃。”

    赵成抬起头,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皇帝在查宁王?”

    “我猜的。”

    赵成愣住了。

    上官不畏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走出大牢,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

    院子里的槐树在风中摇晃,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抬头看着天空。

    云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萧浮云从回廊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是昏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你去大牢了?”

    “去了。”

    “赵成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他不敢说。”

    “你逼他也没用,他怕宁王,比怕死还怕。”

    上官不畏沉默了几息。

    “萧文书,你说宁王会倒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

    上官不畏看着他。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暗月的人已经慌了。他们越慌,就越容易出错,越出错,就越容易被抓到把柄。”

    “你从哪看出他们慌了?”

    “从刘福身上。刘福是暗月的使者,代号七。他跑了,又回来了,然后死了。他跑是因为害怕,回来是因为被逼的,死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一个组织里,如果连使者都想跑,说明这个组织已经烂到根了。”

    上官不畏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赵成那把斩刀的铁锈味,洗了几遍都洗不掉。

    “萧文书,明天我想去柳巷看看。”

    “柳巷?你父母的老宅?你三岁之前住的地方?”

    “嗯,我没什么印象了,孟伯伯说,我父亲在柳巷买了一栋宅子,我想回去看看。”

    “好,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上官不畏和萧浮云去了柳巷。

    柳巷在长安城东,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只猫从墙头跳过去,无声无息的。

    孟长青说,上官青的宅子在柳巷的最里面。

    上官不畏走到巷子尽头,看到一扇褪了色的木门。

    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灰白色木头。

    门环是铜的,生了锈,绿莹莹的。

    她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正对着门的是一栋砖木结构的小楼,楼有两层,窗户破了好几扇,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树很大,树干比她的腰还粗。

    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孟长青说,这棵槐树是母亲种的。

    上官不畏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像老人的手。

    她闭上眼睛,想象母亲当年种树的样子。

    母亲应该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红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你母亲喜欢槐树。”萧浮云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她说槐树好养活,不挑地方,给点水就能活。”

    上官不畏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浮云的眼神闪了一下。

    “孟长青说的。”

    上官不畏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进小楼。

    一楼是一个堂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墙壁上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青砖。

    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脚印很深。

    她走上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随时会断。

    二楼有三间房。

    最大的一间是主卧,门开着。

    她走进去,看到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床,床板已经塌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墙角有一个衣柜,柜门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户的木框已经烂了,她推的时候掉了好几块木屑。

    窗外是巷子,巷子的对面是一栋更高的楼,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你父亲的书房在隔壁。”萧浮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上官不畏走出主卧,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这间房比主卧小一半,靠墙有一个书架,书架上空空的,一本书都没有。

    书案还在,靠在窗边,案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

    她用指头在灰上划了一下,灰下面是木头,木头已经发黑了。

    “孟伯伯说,父亲在书房里挂了一幅字。”

    “不畏浮云遮望眼。”

    “对。那幅字还在吗?”

    “可能被人拿走了,可能还在某个地方。”

    上官不畏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她想象父亲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字。

    母亲站在他旁边,给他研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画面只存在于她的想象里。

    她从来不记得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的样子。

    父亲、母亲死的时候,她才三岁。

    她记不住他们的脸,记不住他们的声音,记不住他们的任何一件事。

    她所有的记忆,都来自别人。

    孟长青说的,萧浮云说的,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说的。

    他们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你母亲是个好人,他们不该死。

    她听够了这些话。

    她想自己记住他们。

    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但她没有机会了。

    她走出小楼,站在院子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萧文书,我想把这栋宅子买下来。”

    萧浮云看着她。

    “买下来?”

    “这是父亲和母亲住过的地方,我不想让别人住。”

    “这栋宅子现在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