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说道:“他呀,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儿都知道,他是一个举人老爷,可惜考了好几年都没有考中,一直浑浑噩噩的,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攀上了惠民巷一个富商的女儿,那女郎也傻,又是给钱,又是给身子的,结果要跟他成亲的时候,这位举人老爷却不认了,说是什么他从没有许诺过与他成婚之类的!”
“这不是害了人家女郎吗?报官之后,官府的人看他是举人老爷,也不敢抓他们,还怪罪那个富商,那位小娘子不堪受辱,投河自尽了!”
“结果这人呐,竟然直接离开了上京城,说是又去了旁的什么地方,估摸着又去害人家小娘子了,这不,一年前他又回来了,又和刚才那个小娘子搅和在一起了,听说她是一个百户长的女儿,是个有些家底的,我看又是一个被他骗了的。”
“这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心里焉坏的很,嘴上没有一句实话,又惯会装模作样,也就是那些不知情的人,看在他是举人老爷的份上对他客客气气,给他送金送银的,实际上咱们街坊邻里都知道他不是好人!”
“小娘子,我瞧你是个好姑娘,长得又这般好看,你可莫要受他骗了,他心思毒着呢!”
老妇人的话如同惊天霹雳般在喜娘子的脑海里炸开,她突然想到,如果老夫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此人在丈夫的面前究竟说过什么样的谎言?
而丈夫也因为他的事情才会被官府责罚的,这其中是否也有他的手笔?
在丈夫的口中,他是一个风度翩翩,博闻学识的好学生,这其中又有多少真的或是假的呢?还有那位崔员外,他和甄玉春是认识的,他的死又与他是否有关?
“其实刚开始我并没有把事情往崔小娘子的身上想。”喜娘子说道:“一来在我的印象里,他们从未见过, 二来,我虽然与崔小娘子见的不多,但她一向乖巧听话,我只以为是他改变了策略。”
“其实你那时的心里应该还抱着一个幻想罢?”苏黎戳穿了她的伪装,“你心里也希望你看见的、听到的是假的,你不想承认你丈夫用真心对待的人是一个骗子。”
喜娘子沉默了,微微扭过头去。
苏黎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喜娘子是一个极为矛盾的人,对自己若即若离的心态,为丈夫报仇时纠结矛盾的样子,都表明她有着复杂的内心。
她想,刘子平之所以不将甄玉春可能是她兄长的事告诉她,也是害怕她会胡思乱想,会徒增烦恼。
“你有想过回一趟凉州吗?看看你阿娘?”苏黎又问道:“她一个人在凉州,应当不好过。”
那个她素未谋面的女人,仅仅只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便能勾勒出一生,早年女儿失踪,她哭瞎了眼睛,后来丈夫累死,她独自拉扯着儿子长大,本指望儿子能高中,却不想他屡次不中,成了全村的笑话。
到后来儿子也不愿意回去了,她守着那个破旧的老屋,摸索着活着。
喜娘子捂住嘴巴,眼泪汹涌而出,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害死丈夫的兄长,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多年未见的生母。
关忠忍不住说道:“我们已经托人送了些银钱回去,让他帮忙再买个婆子照顾她,但我们现在乃戴罪之身,怕是不能回去尽孝了。”
他们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谈何去照顾别人?
张泰也怂兮兮地说道:“听说我们回去要被关地牢、打板子,我们,我们不会被打死罢?还有我听说进了大牢,都被动私刑的,我们会不会也会被抽鞭子啊?”
别看他们平时气势汹汹的,实际上还没进过大牢,这些都是听说的。
苏黎扶额,刺杀朝廷命官可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极刑,真的被罚打板子,他能去烧高香了。
不过这件事算是事出有因,他们未必会被罚如此之重。
“少想这些有的没的,若是官府的人再问你们,你们只管实说便是。”苏黎说道:“你们也不用担心,谢知院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要是落在了乐正理的手上还真难说,但谢辞嘛,他不会轻易动刑的。
再说了,案子都已经查清了,也不用他们再交代什么,闲的没事干去找他们的麻烦作甚?
几人正说着话,另一边的崔家兄弟走了过来。
兄弟二人经历了此事,整个人都颓丧了不少,崔二郎更是神色委顿,垂头丧脑的跟在兄长的身后。
相比之下,崔家大郎的脸色要好多了,或许是经历了之前被诬陷“弑父”,囚禁一年之事,现在的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置身事外的气质。
“多谢谢少卿和苏常参还我等一个真相。”两人朝苏黎和刚走过来的谢辞一一行礼。
苏黎虚扶起二人,“不必多礼,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
崔大郎君说道:“苏常参和谢少卿客气,但这些话某却还是要说的,若是没有二位,某这一生都要背上一个弑父的罪名,阿爹也不能在九泉之下安息,两位于某有再造之恩,某感激不尽。”
在这件案子中,最悲剧的人非崔大郎莫属,背上一个骂名不说,连正经的嫡长子身份都被夺了去,如果不是最后案子真相大白,他恐怕现在还被囚禁在家呢。
他身后的孙氏也朝苏黎行了一礼,“苏常参还我家郎君清白之恩,嫣娘无以为报。”
对孙氏来说,这件事不仅仅是救了她的丈夫,也救了她的子女,她的孩子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子告诉其孩子,他们的阿爹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苏黎见他们夫妻二人眼眶都红了,不由得会心一笑。
也许她们执着于追求真相的意义就在于此,为了让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之下。
“我已经和族中的长辈商量好了,会将这些家产还给兄长。”崔二郎突然开口道:“他们也答应了,回去之后便会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