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那天下午,米兰下了一场小雪。
雪花落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很快化成了水,但屋顶和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赵小雨推开公寓门时,肩上还落着几片没化完的雪花,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
一个装满了从唐人街买的火锅食材,另一个是电磁炉,是从唐味轩老板老陈那里借来的。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老陈听说他们要自己做火锅,差点把厨房里的鸳鸯锅也塞给她。
还附赠了一袋牛油底料,说是在米兰买不到的正宗货。
林风接过电磁炉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餐桌上,把电源线从桌子底下绕过去插好。
赵小雨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切好的肥牛卷、毛肚、藕片、冻豆腐、金针古。
还有一盘手工虾滑,是老陈特意用冰袋包好塞给她的,说这是圣诞限定供应。
电磁炉烧得很快,牛油底料在锅里融化成一片红亮的汤面。
两人对着热腾腾的锅坐了一晚上。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广场上圣诞集市的音乐声,混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把这间窄小的公寓填得满满的。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牛油底料的香味混着花椒的麻,把整间公寓熏得像唐味轩的后厨。
赵小雨把最后几片藕夹进锅里,用筷子拨了拨,等它们慢慢沉到红汤底下。
“杭城的香樟树冬天不落叶,你知道吗?”
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
“绿了一整年,不管多冷都顶着一树墨绿色的叶子,像一群倔强的老人,不肯向季节低头。米兰的冬天光秃秃的,我刚来那个冬天特别不习惯,总觉得那些树是死了,直到春天看到它们重新发芽才松了口气。”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这话说得像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孩。”
林风把涮好的肥牛卷夹到她碗里。
“香樟树是杭城的市树,我小时候老纺织厂家属院里也有几棵。我经常对着树干踢球,球弹回来再踢,从傍晚踢到天黑,直到我妈在楼上喊我回家吃饭。”
他放下筷子,“后来去了雷丁顿预备队,住的地方窗外也有一排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我当时觉得这些树特别像自己——一个人在国外,什么依靠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骨头撑在那里。但春天一来,树还是会发芽,我也从预备队踢到了一线队。”
赵小雨夹起那片肥牛卷在香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她才开口:
“我想看看被雪盖住的圣西罗是什么样子。米兰的雪太小了,飘下来就化,从来积不住。”
她放下筷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有一年冬天,龙腾队在北方一座城市踢客场比赛,赛前下了一整夜大雪,第二天早上球场全白了。我站在看台上往下望,觉得那不像个踢球的地方,像一块还没人踩过的画布。何毕那天特别兴奋,说要在雪地上写你的名字,被宋涛踹了一脚雪塞进领口里。”
林风笑了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和杭城不同的是,圣西罗的排水系统很好,雪化了也不会积水,草皮还是软的。不过如果真下了大雪,赛前会有工作人员把雪铲干净,只留边线外面一圈白的。那圈白色会把整座球场框起来,像一幅没写完的画。”
赵小雨点头表示同意,又聊到了她刚交上去的课题作业。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导师好像对我的课题作业很满意,他在我的评语里写了一行意大利语,我专门查了词典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数据分析扎实,案例选取具有前瞻性。”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
“不过导师不知道,我的案例对象每天都在她面前吃火锅。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在评语里加一句‘案例观察过于近距离,可能存在主观偏差’。”
林风嘴角动了一下,从锅里捞起一片毛肚放进她碗里。
“你这个案例对象现在正在给你涮毛肚,主观偏差确实很大,建议你如实记录。”
赵小雨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片毛肚,用筷子夹起来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嚼完才抬头看着他。
“我会在论文致谢里写一句——感谢我的案例研究对象,他提供的火锅毛肚为本研究提供了重要支撑。”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很小,很轻。
落在石板路上还没来得及化,又被新一片雪盖住了。
赵小雨放下筷子,走到窗边,伸手在冰凉的玻璃上印了一个手掌印。
“明天早上圣西罗会不会变白?”
“气象预报说后半夜有中雪。如果真下了,明天早上的圣西罗就是你想看的样子——白茫茫的看台,白茫茫的草皮,只等一群穿红黑间条衫的人走上去,给它加上颜色。”
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安德烈亚的视频通话邀请。
林风看了一眼,挂断了。
他单手打字回了条消息:明天训练场见。
安德烈亚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紧跟着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大意是平安夜还训练场见,林风你是不是觉得过节不配休息。
林风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赵小雨在旁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把涮好的毛肚捞起来放进林风碗里。
“你对他也太严格了。今天是平安夜,别人都在家里吃火鸡,你让他明天去训练场。他才二十一岁。”
林风夹起那片毛肚在香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嚼完才开口:
“他以后是米兰的中场核心。我对他不严格,没人对他严格。二十一岁不算年轻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拿欧洲冠军了。”
赵小雨没有再说什么。
她夹了一片藕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沸腾的汤里翻滚,嘴角翘了起来。
她不是笑林风的逻辑,而是想起了龙腾基地训练场上那个曾经也是这样严格对待何毕、宋涛、王硕他们的林风。
几年过去了,这个人从来没变过。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窗外米兰的雪还在飘,落到石板上就化了。
但至少在这个平安夜的晚上,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