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马尔彭萨机场出口被红黑色淹没了,上千名AC米兰球迷把到达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欢迎禁区之王”的意大利语横幅,有人穿着印有他名字的9号球衣。
是球迷自己找印号店赶制的,字母还印歪了一个。
因为林风在AC米兰的号码还没有确定,球衣也没有开始发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挤到最前面,把一条红黑围巾递过栏杆,喊了一句话。
“林,你是我们复兴的希望。”
林风接过来围在脖子上,老人双手捂着脸哭了。
但俱乐部的接待是另一副面孔。
一个戴着眼镜的叫马尔科的年轻工作人员,举着写有“Lin”的纸牌等在出口。
他例行公事地握了手,把林风和赵小雨领到一辆半新不旧的菲亚特前。
没有球队经理,没有媒体发布会,连鲜花都没有。
车子穿过米兰市区,拐进一栋老式公寓楼下。
马尔科说俱乐部暂时只能安排这样的住宿条件,等正式签约之后可以再调整。
他把钥匙递过来,指了指楼上。
“四楼,靠左那间。食堂在基地,午饭自己解决,后续事宜会有其他人通知你。”
林风点点头,刚把行李从车上拿下来。
那辆菲亚特的尾灯就拐过街角,不见了。
赵小雨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窄小的窗户。
窗框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楼梯口嵌着一盏老式壁灯,灯泡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楼道里飘着一股混合了橄榄油和旧地毯的味道,石板路上的缝隙宽得能塞进一枚硬币。
她行李箱的轮子正好卡在其中一道缝里,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她咬着嘴唇,猛地一使劲,箱子是拽出来了,轮子却歪了。
她没说话,拎着那只瘸了腿的行李箱,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邻居家的杂物——旧报纸、空酒瓶、一辆掉了链条的自行车。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奶白色的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小片。
林风跟在她后面,肩上扛着她另一个行李袋,手里拎着自己的装备包。
他想帮她提那只箱子,她没松手。
走到四楼,她站在那扇绿漆斑驳的门前,大口喘气,脸颊上挂着一道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痕。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风拿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墙壁刷得煞白。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柜门有一扇关不严,斜斜地半敞着。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窗外的米兰老城区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厨房的水槽里有一圈浅浅的水垢,他拧开水龙头试了试。
先是水锈的黄水淌出来,慢慢才变清澈。
赵小雨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她看着楼下那条窄窄的石板路,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世界杯银球奖得住这种地方?AC米兰的诚意就是这栋连电梯都没有的老公寓?陈安国给你谈合同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谈住宿要求?”
林风把装备包放在床上,走到她旁边,靠在窗框上。
阳光从对面楼房的缝隙里穿过来,洒在他脸上。
“公寓够住就行,我来米兰是踢球的,不是来享受的。”
赵小雨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仰头看着他。
她嘴唇动了两下,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伸手把那扇关不严的衣柜门推上。
推了三次,最后一次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合拢。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忽然从愤慨转成了不容商量的决断。
“行,你踢你的球。我明天去给你买个热水壶,还要一张好一点的床垫,你这张翻个身都能掉下来。锅碗瓢盆也要一套,不能再让你天天吃基地食堂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一边打字一边自言自语。
“超市离这里走路十五分钟,出门就有公交车,交通还算便利。对了,你那个经纪人陈国安,让他把俱乐部给的安置费明细发过来,一分都不能少。”
林风看着她低头打字的侧脸,睫毛上还挂着刚才那层没干透的水雾。
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一副“这事我管定了”的表情。
他把靠在窗框上的身子直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赵经理,你来米兰是读书的,不是来给我当保姆的。”
“兼职。”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他,笑了。
赵小雨帮助林风把公寓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窗台上的积灰擦干净了,水槽里的水垢用白醋泡了两遍终于蹭掉了。
那扇关不严的衣柜门被她用一张叠了几层的纸巾垫在合页下面,居然也能合上了。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用袖子蹭了蹭,又蹲下去擦地板上的陈年污渍。
林风要帮忙,被她一句“你脚踝还没好透,别蹲”堵了回去。
收拾完最后一箱行李,赵小雨站在门口环顾客厅一圈,满意地点了下头。
“热水壶明天送到,床垫后天。冰箱里我放了牛奶和面包,你别一起床就空腹去训练。”
她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平底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
“我该去学校报到了。”
林风从挂钩上取下外套。
“我送你。”
赵小雨直起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路吗?”
“不知道,但有导航。”
他把门拉开,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壁灯还在嗡嗡响。
两人走下四层咯吱作响的木楼梯,推开楼下那扇沉重的老木门。
傍晚的阳光从对面楼房的缝隙里穿过来,把整条石板路染成蜂蜜色。
街角那家洗衣房的霓虹灯刚开始闪,咖啡馆门口有个老人坐在藤椅上翻报纸,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意大利语老歌。
赵小雨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林风走在她旁边,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沿着窄巷走到尽头,圣西罗球场忽然出现在视野里。
没有比赛日的球场,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红漆钢架被夕阳烧成了铁锈色,巨大的环形看台把天空切割成完美的椭圆。
林风停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些沉默的钢架。
风从看台缝隙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呼啸,像巨兽在睡梦中的鼻息。
赵小雨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圣西罗。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回他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进去看看?”
林风偏头看她。
她歪着头,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
他嘴角动了一下,朝入口偏了偏头。
“走。”
林风站在看台最高处,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
红黑色的座椅一排一排延伸到草皮边缘,空旷的球门后面有几只鸽子在踱步。
阳光把整个球场切成明暗两半,草皮上斑驳的光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赵小雨侧过头看他的侧脸。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在龙腾基地训练场上见过无数次的光——笃定。
“曾经这里是欧洲之巅,现在它睡着了。”他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很沉,像在念一个誓言,“现在,轮到我来叫醒它了。”
赵小雨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眼里的光,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转身走向看台出口,马尾在风里甩了一下。
“走吧,叫醒它之前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