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晓赤脚跑过三米远之后重新穿上人字拖这件事，被蹲在门帘缝隙外面的赵沈青看了个结结实实。
他的草帽歪到了十一点钟方向，手里的保镖教材翻到了第二百八十七页，那上面写着高级安保人员必须具备在保护对象遭遇尴尬场景时维持专业面部表情的能力。
赵沈青维持了三秒。
然后他的脸扭曲成了一种人类表情谱系里找不到分类的形态。
赵沈青：(??°??Д°??)
他一把把门帘掀开，大步走了进来。
“晓晓！”
赵晓晓正蹲在纸箱后面把三万块现金逐一捋平。
“干嘛。”
“他刚才是不是踩你的鞋了。”
“踩了怎么了。”
“怎么了？！他堂堂陆家太子爷，用脚踩一个女人的鞋子，这在古代是什么行为你知不知道？”
赵晓晓抬头瞅了他一眼。
“什么行为。”
赵沈青翻开保镖教材第三百四十一页，指着其中一段注释。
“古代宫廷礼仪中，男子碰触女子足部被视为极度私密的亲密行为，仅限于——”
苏念从门帘后面走进来，一把把教材从他手里抽走了。
“你在念什么。”
“我在跟我妹妹普及古代礼仪常识。”
“你在大排档里给你妹妹理的是哪门子古代礼仪？”
苏念把教材合上塞回他的腋下，转手从保温袋里掏出一盒紫薯糕递到他嘴边。
“吃。”
赵沈青张嘴咬了一口，紫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的瞬间，他那张扭曲的脸终于松弛了两度。
嘴里嚼着紫薯糕，但他的目光还是固执地黏在赵晓晓脚上那只人字拖上。
就好像那只拖鞋上刻着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证。
苏念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走，该巡逻了。”
“我还没——”
“你的巡逻路线从东侧走廊开始，不经过休息室，不经过茶水间，不拐到B2门口偷看。”
苏念把他的草帽扶正，小雏菊归位到十二点钟方向。
赵沈青被她连拖带拽消失在了走廊拐角，速效救心丸的瓶子在他口袋里咔嗒响了两声。
赵晓晓把三万块夹进账本的指定页面，掏出碎屏手机给代码诗人发消息。
“诗人，魏淑芬的迈巴赫现在到哪了。”
秒回。
“进了东二环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柏悦酒店，她订了一间行政套房和两间标间。标间给保镖住的，行政套房是她自己的。”
“她带的那些行李呢。”
“全部跟人上了楼，包括那件申报为个人收藏品的十二公斤物品。”
赵晓晓盯着屏幕，手指在碎屏计算器的边角上摩挲了两圈。
她进酒店了。行李跟着上去了。十二公斤的东西就在酒店的行政套房里。
赵晓晓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能查到她房间的门禁卡刷卡记录吗。”
“正在搞，酒店的门禁系统是老款Assa Abloy的，加密等级不高，给我二十分钟。”
赵晓晓锁了屏，把手机扣在纸箱上。
B2库房里安静了。Pierre陈收了炉子回休息室了，陆天宇和陆远各自撤了，门帘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荡。
陆烬从烤炉区走过来，手上的碳灰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他在赵晓晓旁边的折叠板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啤酒箱。
“她把东西带进了柏悦。”
赵晓晓点了下头。
“十二公斤，大概率不会一直留在酒店。她今天来B2这一趟，本来是想用收购新店铺的名义做掩护，把东西混在交易流程里洗干净。”
陆烬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搭了一下。
“结果被你碰瓷了三万块之后气走了。”
“那是她自己挑的，怪不了我。”
赵晓晓的碎屏手机在纸箱上又震了。
代码诗人。
“大嫂！门禁记录搞到了！魏淑芬进房间之后十一分钟，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京城东城区，通话时长十四秒，这个您已经知道了。第二个打给同一家酒店的另一个房间号，316房间！”
赵晓晓的指尖在纸箱边缘收紧了。
“316是谁的房间。”
“查了，入住登记的名字是方瑞珍！”
赵晓晓：(????????????)
方瑞珍从上海飞京城了。
不是在上海等魏淑芬了，是跟着魏淑芬一起回来了。
这两个女人在同一家酒店。一个住行政套房，一个住316。十二公斤的东西就在楼上。
赵晓晓把手机递给陆烬。
陆烬看了三秒，把手机还回去。
“她们今晚会碰头。”
“碰头的时候，十二公斤的东西会换手。”
赵晓晓把碎屏计算器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一个大大的零。
“老公，我有个主意。”
“说。”
“我不去截那十二公斤的东西。”
陆烬看着她。
“我让她们把东西送到陆廷远手里。”
陆烬的手指在围裙边缘停了。
“你要——”
“我要让陆廷远亲手收下那件东西。然后在他以为万事大吉的那一秒，让代码诗人把他收货的全过程，录得清清楚楚。”
赵晓晓把碎屏计算器在啤酒箱上拍了一声。
“这叫人赃并获，连他请一百个律师都翻不了案。”
陆烬盯着她那张在荧光灯下认真到发光的脸，手指从围裙边缘移开，碰了一下她搁在啤酒箱上的手背。
指腹的温度穿过皮肤。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差点从另一只手里滑出去。
“公共场所！”
“B2打烊了，你刚才自己说的。”
“打烊了也是公共场所！门帘没锁！”
“门帘不是门，没有锁。”
赵晓晓把手抽回来塞进围裙兜里，碰到了白色权限卡冰凉的边角。
她站起来，人字拖在地上拍了两声。
“明天盯着柏悦那边的动态，我要知道方瑞珍和魏淑芬什么时候碰面，碰完之后那十二公斤往哪送。”
她掀开门帘走进走廊，水晶珠碰撞的声音在B2的过道里回荡了半分钟。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赵沈青。
他正蹲在拐角处的地毯上，手电筒照着保镖教材的空白页，红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旁边的板凳上坐着苏念，手里织着那条不知道是围巾还是什么的毛线活儿。
赵晓晓低头瞄了一眼他在写什么。
密密麻麻一行字：魏淑芬入住柏悦行政套房，方瑞珍入住316，接下来注意翠微苑方向车流变化。
字还是丑得让人考古，但逻辑清楚，条理分明，甚至在旁边画了一张酒店楼层的手绘示意图。虽然画功跟字一个水准。
赵晓晓的嘴角动了一下。
“哥。”
赵沈青抬头，手电筒的光晃了一圈。
“你那本教材的空白页真的不够了。”
赵沈青翻了翻，最后半页纸写到了底部边缘，红笔的墨迹都洇到了纸背面了。
“明天让天宇去打印店给我订一本空白装订本，封面印上——”
他想了想。
“赵沈青作战手册，第二卷。”
苏念织毛线的手停了一拍，嘴角的弧度在走廊的荧光灯下藏不住。
赵晓晓踩着人字拖走向1201的方向。
走了三步，她回了一下头。
赵沈青已经埋头继续写了，苏念坐在旁边，毛线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绕着。
走廊的荧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靠得挺近。
赵晓晓把脸转回去，围裙兜里的碎屏计算器碰了一下白色权限卡，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的碎屏手机在兜里又震了。
代码诗人。
“大嫂！方瑞珍的行李箱里有一个天鹅绒盒子，是她从上海带过来的，酒店前台的行李登记照片里拍到了。盒子大小大概二十厘米乘十五厘米，重量标注是三点七公斤。”
赵晓晓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三点七公斤。
那十二公斤的画框里除去画框和伪装板材的重量，核心物品大概就是这么重。
天鹅绒盒子。
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是二十三年前那场空难的直接证据，还是陆烬说的那颗北方之星的替身假钻石，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晓晓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1201病房里，老太君的呼吸声均匀平稳。
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的，跟走廊外面赵沈青手电筒偶尔晃过来的光一起，构成了这栋医院深夜里最安静的节奏。
赵晓晓翻了个身，围裙兜里的碎屏计算器硌着她的腰。
天鹅绒盒子。
三点七公斤。
明天，就会知道里面是什么了。